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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兰空地

 

原星系的自留地

文章

宇宙涟漪中的星球(下)

(四)

 

佩特关闭了宇航服上的动力引擎与通讯器,一个人站在荒凉的月球背面,静静地欣赏月球上最后一个日落。

月球上各国科考站的人员全都撤回了地球,只有他选择留在月球上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他觉得,面对来势汹汹的暗物质星,呆在哪里都差不太多,再说了,人类或许也该留下个代表亲眼见证暗物质星对月球的惊天一击。

月球上的一天长达二十七个地球日,因此月球上的日落也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当绚美难复的太阳一丝一丝地向下偏移,令佩特的心也随之坠落……最终,太阳还是不可逆转地隐没在了远处的月平线尽头。永恒的黑暗潮水缓缓地蔓延开来,密匝匝的星辰犹如浸入显影液中的胶片,徐徐浮现在了佩特的视野中。

他目不转睛盯着天幕,试图在满天繁星中寻找那团暗物质,但他始终没能找出任何端倪来。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他察觉到了异样,他身处的这个寂寥的荒原上沉积着厚厚的尘砾,而现在这些尘砾正在悄然聚拢,形成一簇簇尘暴,翻滚着向天空漫涌。很快地,尘暴越聚越大,越聚越高。暗物质星已经接近月球了,佩特蓦地意识到,其产生的潮汐力正在掀起月球表面的流体物质。

飞扬起的月尘疯狂拍打着佩特的面罩,而更要命的是,他感觉脚下的土地也开始摇摇欲坠起来。渐渐地,佩特感受到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他笨重的宇航服,向上提拉着自己,使他受到的月球向下的重力愈来愈小,他的身子变得愈来愈轻盈;慢慢地,他离开了地面,羽毛一般漂浮了起来。他明白,逐渐逼近的暗物质施加于他身上的引力已超过了月球所给予的。

紧接着,佩特如同一个由牵线控制的木偶,被高高拉起,在引力的牵引下坠向了天空。

他没有做任何挣扎,只是默默地在心中画了下十字,剩下的事情就交由冰冷的物理定则决定吧。

在他离开月球表面大约1000公里的高处,他瞥了眼脚下的月球。此时的月球已变得面目全非,此起彼伏的尘暴如巨浪一般汹涌滚动,同时,在月球岩石表壳下沉寂多时的岩浆也在巨大的潮汐力作用下纷纷磅礴而出,血红的火光此起彼伏地映耀在满目疮痍的月球表面,煞为壮观。

velocity: 1.412km/s1.413km/s 1.414km/s……”“ acceleration:0.2011G0.2012G0.2013G……佩特宇航服面罩上微小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显示着他的运动状态。随着身体越来越接近暗物质,他正以递增的加速度向暗物质星表面自由落体。

突然,佩特看到周遭漆黑的空间微微闪亮了一下,光芒来自脚下。他低头望了望,惊呆住了,远处的月球已经分崩离析了!月球粉碎成了形状不规则的几大块,裸露出了血浆一般的熔岩流,这些乱糟糟的固液态物质混聚在一起,如此触目惊心地悬浮在黑漆漆的空间中。佩特心中明白,这是由于月球进入到了暗物质星的洛希极限[2]内([2]洛希极限 :具有流体内核的卫星可以环绕主星转动,而不被潮汐力拉碎的最近距离。注意这个极限是完全按照由万有引力聚集的天体计算的,如人体这样依靠自身物质强度构成的物体并不实用),再加上月球自身也并非一个连贯的、坚固的整体,因此其会在暗物质星巨大质量的潮汐力作用下轰然解体。而这些解体的碎片又将在引力的作用下坠向暗物质星表面。

月亮毁灭了。佩特还是感到了一丝忧伤,地球上那么多美丽的鸟儿与蝴蝶将再也寻觅不到迁徙之路了,不过转念间,他又觉得自己此时此刻还产生如此的想法实在很可笑,不是么?于是他闭上了眼睛,屏除了心中杂念,任凭身体急骤坠向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倏地一瞬,佩特感受到有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注入了他的身躯,就象深陷到了一片沼泽中,他的耳膜、骨骼、心脏,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重地迫压着。他惊恐地睁开双眼,茫然四顾,他仍在一片虚空中看不到目的地地飞速坠落。他凝视着面罩上变化的数据。他的速度已达到4km/s,然而加速度在增加到0.9792G后,又开始奇怪地缓缓下落:0.9791G0.9790G0.9789G0.9788G……也就是说,他目前仍在加速坠落,但是暗物质对他身体的引力却正在逐渐减小,因此加速度正在回落!

不对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已与暗物质星擦身而过,正逐渐远离暗物质星?

佩特陷入了沉思。一个荒诞离奇的解释渐渐钻入他脑中……

天啊,他恍然醒悟到,自己并未远离暗物质,相反,他已经潜入到了暗物质星体内部!他过去应该想得到的啊:如果暗物质真是另一个宇宙具有质量的物质的投影,仅在他所在的这个宇宙间显现引力的特性,那么,正常物质与暗物质将不会因相撞而发生任何作用,而会畅通无阻地进入暗物质体内,正常物质在暗物质体内受到的也仅仅是暗物质所赋予的引力。刚刚那一瞬所感受到的奇异感正是他坠入了正常物质与暗物质的分界面,就如一小簇海绵浸入一片深广的液体中,他身体大小的暗物质的质量瞬间附着在了他的体内。他忽然想起了他中学物理所遇到的一道智力题:一颗小钢球落入一个从地球南极到北极的横贯地球内部的隧道,在不计空气的阻力的情况下,这个小球将做什么样的运动?是的,他现在的境遇就像那颗小钢球,如果这颗暗物质星是一个密度大致均匀的球体的话,他将在暗物质星体内引力所形成的笔直隧道中做精准的简谐振运动。

正如他所料的那样,在进入暗物质界面15分钟后,他的加速度减为零,“0-0.001G-0.002G……”加速度反转了方向,他意识到自己已安然穿过了暗物质星的中心。

渐渐地,他适应了先前身体的异样感,尝试着舒展开了紧绷的身躯。此时的他如一粒微尘,一片羽毛,无依无靠地飘荡在星海之中,在多普勒效应下,他前方渺远的群星闪烁着柔和模糊的蓝光;他又觉得自己如一个蜷躺在摇篮中的婴孩,在慈祥的母亲轻柔的摇晃下,安详地沉浸在了一曲亲切而甜美的摇篮曲中。孩童时代宇宙所带给他的那种久违的新奇感涨满了他的心房,在他心目中,宇宙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就像琳琅满目的圣诞橱窗,总是无时无刻不挂满着惊喜。因此,他从来都不曾怨恨过那个叫卢昊的中国人,他知道他们是同路人,都会在宇宙深层奥秘驱使下打开潘多娜之盒。再何况,这颗诡异的暗物质星的到来肯定有着某种深沉的意图……遽然间,他的身体像是从一片泥沼中猛然拔出,令他感受到了一阵脱胎换骨的爽快,显然,霎时间他已经离开了暗物质空间,重新进入了空无一物的虚空。显示屏上,他此刻-1.0002G的加速度正在缓缓下落:-1.0001G-1.0000G-0.9999G……要不了多久,他的速度终将在某一点下降至零,并在引力的牵扯下转变方向再次坠往暗物质,如此周而复始下去……

他穿越整个暗物质星差不多用了半个小时时间,而他运动的最大加速度为1G,他在心中飞快地计算起暗物质星的特性来,是的,他一贯的数学估算能力都很强……计算出的结果让他心中一震,这团暗物质竟具有与地球大致相当的质量与体积,是的,至少相差不大。

真是难以置信呵,这一切只是某种奇妙的巧合么?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地球,他慌忙艰难地翻转身躯,朝地球的方向望去,透过四分五裂的月球碎片,他看到了久违的地球。

蔚蓝色的地球还在那里,轻纱般飘渺的云层、棕褐色的崎岖大陆、湛蓝晶莹的海洋——这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地球,唯一的变化就是他能够清晰地看到在广阔海洋中被潮汐力拉起的狂乱巨浪,这令他的心如针刺般难受,但很快地紧缩的心又松弛了下来,因为他意识到,这样规模的海水潮汐只能给沿海的城市造成一定的冲击,绝大多数人类将安然无恙……他明白过来了:这团暗物质在摧毁月球后并没有继续冲向地球,而是戛然刹车停驻了下来。地球并没有灰飞烟灭,一股暖流激荡在他心中,同时也勾起了他求生的念头。

他要活着回到地球!

直到这一刻,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他远离暗物质的速度正在接近零点,自己即将在不远的前方折返,再次加速回落向暗物质,在往返的过程中他极可能与迎面极速飞来的月亮碎片相撞,这样的撞击一旦发生,他将在一道强光中瞬息间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

意识到这,一股无比冰冷的寒意渗透了他的全身。此刻只有紧裹他身躯的宇航服是他得救的唯一依靠了,他慌忙开启了宇航服的动力装置,这件功能强大的宇航服如同一个微型的飞船,应有尽有,但其引擎的动力毕竟有限,根本无法挣脱暗物质星引力的束缚。真该死,他完全应该好好呆在飞船里经历这场神奇的旅程啊,科考站撤退时曾给他留下过一艘小型飞船,就在他飞离月球那一刻,那艘名为“星尘号”的飞船还孤零零地停靠在离他不远的基地中。

自责如雪崩般淹没了他,佩特绝望地看着自己的速度减为了零,然后反向,加速……不,飞船就位于离他不远的月球表面,面对袭来的暗物质引力,飞船和他应该差不多时间被掀起,一同坠向球状的暗物质,他与飞船应该有着大致相同的运动轨迹才对啊!也就是说,现在飞船应该在他附近不远的地方!

希望的曙光突现眼前,他连忙打开了宇航服与飞船的通讯系统,经过一翻搜寻,显示屏上的结果令他一阵狂喜:那根救命稻草就在距他30公里的地方。

于是他在宇航服动力装置的推动下,摇晃晃地离开了由暗物质引力决定的轨道,朝通讯器所指引的方向艰难移去。

他沿着一道弧形的轨迹缓缓移动,没过多久,就隐约见到一个彗星般移动的小点,若隐若显地闪着银白色光亮,而通讯器也直指亮点的方位。

他的心跳猛然加快了,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好飞行的方向,滑向了光点。

终于,他抵达了与“星尘号”飞船相隔不到200米的平行轨道上,完好无损的飞船闪耀出的金属光亮映耀在他的眼中,却依旧无法让他确信眼前一切不是幻觉。他颤颤地按下了宇航服上的一个按键,飞船迅即开启了舱门,他几乎是浑身颤抖着坠进了飞船,舱门随即关闭。

舱内熟悉的环境让他很快平静了下来,他进到了飞行舱,熟练地开启了操作台,面对闪烁起来的各种仪器,他迅速进入了角色。

他一坐上驾驶椅,面前的液晶屏就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一块硕大的月球碎片正朝着飞船疾速撞来,他慌忙紧急加速飞船,一刹那,飞船咆哮着上了路。光电火石间,飞船与迎面而来的月球碎片擦身而过,接下来,飞船继续加速直蹿,疾速冲破了第二宇宙速度,远远地驶离了暗物质的引力场。

佩特全神贯注着注视着液晶屏,他将显示窗切换到了地球方向,屏幕上的地球是一个抽象的圆球,痉挛般微微震颤着。在地球的一侧,一堆崩散的月球碎片,还在一团空荡荡的区域中机械地做着往返运动。然而在他眼中,那一片区域已被一个巨大的实体占据,一个具有与地球相似形态的星体,其与地球组成了一个双子星系统,就像一对初次搭档的探戈舞者,地球紧随暗物质星不断变化的舞步,有节奏地律动——这一幅浮现于他脑海中的奇景,似乎隐藏了某种非同寻常的深意……是的,他猛地意识到,地球与暗物质星恰好构成了一个如此完美的引力波发生器!

 

                             (五)

 

美国路易斯安娜州广袤的森林深处,恐龙化石般横躺着一个混凝土筑成的庞然大物——两条长达4公里的笔直管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V型。位于V型拐角中心的一个强大的激光源源源不断地迸射出两道精准的激光束,每一束激光经过各自狭长的管道射向V型臂尽头的镜面,然后被反射回来,在V型中心处的光敏探测器上汇聚,形成明暗相间的干涉条纹。而一旦有汹涌的引力波穿过V型干涉器,将造成局部时空的波动,引起激光经过的V型臂的长度伸缩,从而改变探测器上干涉的图象。这样,计算机即可通过改变的干涉图象推导出引力波讯号。

在过去的十多年,这个引力波探测站一直是人们遗忘的荒漠,一个月前美国国会已经中止了探测站继续运转下去的资金,这里即将被废弃掉。而就在这个时候,光敏探测器上平稳的图象猝然变得斑驳陆离,在探测站的中心计算机屏幕上,过往那道一直波澜不惊的线条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蚯蚓,急骤地上下蹿动起来。

这一刻,空荡的控制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一轮引力波的惊涛骇浪,在人类等待了一个世纪之后终于抵达地球。

 

 

 

 

V型管道之间的空旷的荒原上聚集了上万从世界各处赶来的人们。人群静穆而有序地围出了一个巨大的圈,圈中央留出的空地上稀拉地站着的几个人,神情严峻的他们都是当今世界人类的精英:联合国秘书长、诺贝尔奖得主、早年通过脉冲星间接证明引力波存在的约瑟夫·泰勒……卢昊也在他们中间,与一个月前比起来,他的神情看上去仍是那样的落寞,但眼神中却似乎多了一份从容与坦然。

他们每个人耳间都佩戴着一个袖珍的专用对话器,这几个人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将实时地转译为电磁波编码,通过卫星迅即传送至地球另一面的鹤鸣山深处的引力波发射站,在那里,计算机会将信息代码调制于引力波中,向另一个宇宙发射出去。通过这样的方式,他们几个人将代表人类,与暗物质文明进行一场跨越宇宙的对话。

在他们头顶上阴沉的暗蓝天空中,蜃景般叠印着一幅阔大的全息激光投影,上面呈现着中、俄、英、法、西班牙、阿拉伯文六排文字,这些色彩斑斓的文字正是依照卢昊所提供的多重宇宙模型,从引力波中译码获得的信息。

“这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声音,收到请回答,请回答……”全息画面上循环滚动着暗物质文明急切而又来意不明的召唤。

最后还是联合国秘书长科里克打破了沉默,他深吸了口气,战战兢兢地说道:“欢迎你们,遥远文明的朋友——”

待他的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纷纷抬起了头,惴惴地望着天穹。几秒钟后,大地轻微地颤栗了几下,几乎同时,天空上跳出了一长溜荧荧闪光的文字:“地球上的人类,你们好,请原谅我们的贸然到来,由于你们捕捉引力波讯息的能力还相当有限,为了实现双向交流,我们不得不派遣一艘飞船接近地球,与地球组成一个引力波发生源。”

“你,你是说摧毁月球的是一艘飞船?”科里克震惊道。

“是的,此次造访的庞大舰队还停泊在太阳系外,只有一艘飞船深入到了太阳系内部。这艘我们精心打造出的飞船,在你们宇宙的投影与地球有着近乎相同的体积与质量,这样一来,当飞船与地球形成彼此吸引、相互围绕的双星系统的时候,飞船在我们操控下有规律地摇晃,将带动地球随之摄动,从而极度扭曲地球附近的时空,震荡出你们文明能接收到的引力波。”

天空出现的回答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混合着各种语言的惊叹声,相对人类而言,暗物质文明无疑拥有着天神一般的非凡魔力。

“能讲讲你们的宇宙么?”白发苍苍的约瑟夫·泰勒充满敬畏地问道。

“我们宇宙的演化历程与你们的迥然相异,恐怕很难使用你们所熟识的术语去描述它。但是我还是愿意试着遵照你们专有的术语去阐述我们宇宙的历史,请注意,我的叙述中有些术语实际已远远了在你们宇宙的释义。好吧,现在开始我的讲述——宇宙的开端,包括我们的宇宙与你们的宇宙,都源自一次无中生有的真空涨落,而初生的宇宙经历了一个短暂的超加速膨胀的‘暴涨’时期,空间膨胀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光速,在这个迅猛暴涨的期间,由于各区域膨胀速度并一致,宇宙由此成了三个混沌的泡泡——”

“你是说存在着三个平行宇宙?”泰勒惊诧道。

“是的,通过依旧飘荡于我们宇宙中的原始引力波,我们得到了这样的结论。早期的宇宙孕育出三个子宇宙,每个子宇宙都充盈着不同暴涨模式下能量场留下的物质,因此各自具有全然不同的演进方向与物理特性。然而与此同时,这三个宇宙在演进历程中也彼此深刻影响,你们的直觉很正确,暗物质确是三个平行宇宙的物质在另外两个宇宙中的投影,而让你们困惑已久的暗能量,则是三个宇宙相互重叠耦合的张力,其主宰着三个宇宙的膨胀与收缩。

“在我们的宇宙中,暗能量所决定的膨胀速度相比你们宇宙要弱得多,因此我们宇宙显得更为拥挤,也更为炽热,密密匝匝的恒星集聚在了狭小空间中,频繁地冲撞。也就是这样的一次撞击触发了一颗星体表层的一块微小区域的物质,使其远离了平衡态,实现了自组织——这创生出了们种族最初的生命形态。早期生命通过汲取母星能量不断进化,通过复制的方式迅猛繁衍后代,最终布满了母星表面。需要说明的是,就像我们所处的这个炽热的宇宙一样,我们的生命也具有炽热与激越的生命形态——我们意识的频率远远超过了你们人类。对于能量无尽的渴求,迫使逐渐强大起来的我们最终离开了母星,在广漠的宇宙四处寻找能量丰沛的栖息地。从一个星系到另一个星系,一颗又一颗的恒星在我们的手中覆灭,而我们自身却在飞速进化……终于有一天,当我们环顾宇宙时,发现曾经密布的恢弘群星已被我们挥霍得所剩无几,整个宇宙的能量即将枯竭殆尽。这一刻,我们就像是一群被噩梦惊醒的孩子,惊恐万状地注视着自己身边的黯淡宇宙:我们被死死囚禁在了一个幽闭的宇宙当中。”

天空在片刻静默后,又疾速涌动出一串文字:“对于宇宙复杂度的渴求,使我们惯于从信息的角度看待宇宙:宇宙的进程就如同一道宏大而精准的程序,物理定则与宇宙常数是其源代码,原始的真空涨落就是起始指令,其在漫长的时间中运行着三段内涵各异却而又相互影响的并行子程序。然而,运行这套程序的硬件,宇宙自身固有的物质是存在物理极限的,因此,这个宇宙程序的最大运算速度、能容纳的最大信息量——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宇宙最大熵——是有限的,而我们发现,我们种族的生命形态已达到了自己宇宙的运算速度的极限,某种意义上我们已经与我们的宇宙融为一体,同时整个宇宙可利用的信息量也所剩无几。因此为了将整个宇宙信息量的消耗降至了最低,我们不得不更变生命形态,删减数据库中大量数据,大幅度降低我们意识跳闪的频率,也就是说,我们不再如过去那样恣意游走于宇宙间,我们进入到了漫长的休眠。”

“你们最终弄清这道程序的使命了么?”一个嘶哑颤抖的声音突然响起,声音来自于卢昊。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此刻的他挺直着腰板,巍颤颤地站立在他曾经守望多年的荒原上,动情地凝望着天穹。

天空中出现的回答稍稍地延滞了一会儿:“我们深陷在一段孤立的子程序中,尽管我们对整段子程序的代码有着事无巨细的透彻了解,但我们仍无法觊觎程序设计者的意图。我们倾向认为,只有同时获得了三个相互嵌套的子程序的所有参数与进程,宇宙这一冗长而复杂的程序方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终极解——我们清楚地意识,这个解将是我们能够挣脱衰老腐朽的宇宙的禁锢,使我们文明免于毁灭的唯一钥匙。因此,我们迫切需要另两个平行宇宙的信息,于是,我们在宇宙间各个暗物质聚集区放置了无数的监听器,时刻不停地监听溢进我们宇宙的携带智能信息的引力波。

“因此,当那一缕来自你们宇宙的引力波信号溢入我们宇宙,就如同昏暗铁屋中突显的微光。我们这些沉睡已久的幽灵纷纷被唤醒,欣喜若狂地汲取源源不断的引力波讯息。然而很快地,我们又感到了巨大的失望,因为我们发现你们人类文明还如此地幼嫩,对自己宇宙的领悟还相当地局限与表象……也就是说,目前你们的认知对于我们求解宇宙程序毫无帮助。”

卢昊感到难以理解:“可是……你们为何还会来到这里,这般急切地显身于我们面前?”

这一次,天空中久久没有出现答案。浓重的乌云在全息图象边框外的天际飞快地、诡谲地涌滚,在坦荡斑驳的荒原的尽头,巨大的灰白色的V型引力波探测器沉默地矗立着。此刻,时间仿佛永远凝固住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或许就如你们世界的卢昊先生形容人类在宇宙中的处境所使用到的那个词一样:孤独。永恒的孤独。如前面我所描述的那样,我们种族最初的生命萌芽源于宇宙间一次不经意的偶然碰撞,起初我们也曾以为生命是广袤宇宙中普遍寻常的存在。在我们向宇宙深处拓展的过程中,我们也曾满怀激情与期待地寻觅别样的智慧文明,然而直到我们文明的触角渗透了宇宙每一个角落,我们也未曾找到一丝另外文明的迹象。后来,我们还通过激发遍布宇宙各处的黑洞的辐射的方式,复原了我们宇宙整个历史,追踪溯源,我们无比失落地发现,自始至终我们的文明都是我们宇宙中唯一的奇迹……所以,即使如今我们的文明已进入到了耄耋之年,当有别的文明之光闪现于我们昏聩的眼中,仍在我们苍老的心中激荡起了层层涟漪。所以我们迫不及待地赶到这里,渴望与你们交流,哪怕是几句简单的问候……

说真的,我们多么羡慕你们还拥有如此年轻的文明。你们知道么,实际上我们两个宇宙所能容纳的最大信息量是相同的——”

“怎么会——”这次是新晋的诺贝尔物理奖得主里德大声惊诧到。

“你们应该知道全息原理吧?”

“你是说,一个封闭区域的所包含的信息量并非取决于它的体积,而取决于边界面积。比如在我们宇宙中,计算黑洞的事件视界面积就能得到整个黑洞的信息量熵的大小……"里德困惑地喃喃道。

“是的,全息原理是一个普适于三个平行宇宙的定则。最初的宇宙分裂成了三个泡泡,这些泡泡的表面膜的原始尺寸就已然决定了日后整个宇宙信息量的最大值,而我们三个宇宙被赋予了相同的值:10120次方比特。”

“天啊,这与根据我们宇宙中粒子总数与自由度估算出的数值相差无几!”里德禁不住激动地喊道。

“显然,你们离你们宇宙的信息上限还有一段非常遥远的距离,目前你们文明的存在对整个宇宙复杂度的影响还微不足道,因此,展现在你们面前的未来,将是一段充满了挫败与希望、光荣与梦想的漫漫成长之路——”梦幻般嵌合在天穹中的文字平缓地流淌着,像是被赋予了某种深沉的情感。

“你们能帮助我们成长么?”科里克突然声音颤抖地试探着问。

……不,我们各自的宇宙形态迥异,我们的经验对你们毫无一用。事实上,我们马上就要离去了,你们仍将独自前行。而将重新回到长眠状态中的我们,会等待着你们,以及另一个未知宇宙达到成熟的那一天,那时,我们将再次醒来——”

霎时间,图象静止了,最后的话语凝固在了天空。没过多久,大地猛地颤动了起来。

他们正在离去。

人们仍沉默无语地站立在颤栗的荒原上。

而在乌压压的人群头顶上空,大片濡湿躁动的空气正在迅猛地蔓延、翻腾,隐隐的滚雷声从遥远的天边传来,要不了多久,一场憾人心魄的暴雨就将来临。

 

 

 

 

 

“妈妈,快来看,月球逃走了——”女儿清脆的童声将叶苇从梦境一般的电视实况转播中惊醒。她循声走向阳台,看见女儿正踮着脚站在一只小凳上,一只小手抓着阳台边缘,一只小手晃颤颤地在空中指划,黑灵灵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顺着女儿的手指望去,微微发亮的夜空中,破碎的月球像是一片被摔得粉碎的白色瓷盘,碎片微微晃颤,正在逐渐缩小,很快成为了一个普通星星大小的光点……转瞬间,月球消失在了群星中。

叶苇轻轻地抱起女儿,她感觉怀中的女儿像是受到惊吓似地,紧紧依偎着她。她亲了亲女儿红扑扑的脸颊,别害怕,孩子,她在心中轻声对女儿说。

不管未来怎样,她们都必须学会在一个崭新的星球上继续成长。

- 作者: 原星系 2007年05月5日, 星期六 19:45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宇宙涟漪中的星球(上)

                宇宙涟漪中的星球

                                      

                      (一)

这一次,宇宙远比我们想象的疯狂。在毫无征兆地的情况下,那颗隐形的黑暗天体如鬼魅一般,浮现在了人类的视野中。

而有意思的是,第一个窥探到这一异像的人竟是来自澳大利亚的业余天文观察者,布拉德。每个夜深人静的晚上,这位彗星猎手都会潜伏在他位于墨尔本闹市区的廉价公寓中,通过一根污迹斑斑的网线,从全球巡天系统[1]主页实时下载最新的电子星图——他的工作就是在一幅幅满是恒星的照片中依靠肉眼捕捉可疑的天体,其本意只是搜索飞近地球的未知彗星与小行星。

[1]世界各地的天文台使用自动CDD摄像仪拍照下的星空图片,及时发布于网络上,提供给业余天文爱好者人工搜寻可疑的未知天体。

在一个冬日的寒夜里,布拉德如往常一样忙碌了五个小时,依旧一无所获,他有些疲倦了,打算结束搜索。然而此时心中莫名升起的一股紧迫感,让他决定再多坐上一会——此夜的他惟恐自己会错过什么。于是他一面抵抗着倦意,一面快速浏览星图。此刻,在他酸痛的眼中,电脑屏幕上的那些星星似乎都在向他嘲弄般地扑眨着眼睛。牧夫座方向上,记忆中一小簇原本稀疏平常的深空星团似乎变了形,弥散出的光晕膨胀了不少,也明亮了不少。真奇怪呀,布拉德久久凝望着屏幕。也许是并不牢靠的记忆,也许……但猎手的警觉让他没有错过这个异常区域,他从网络调出该星域过往一段时间的数据,一经对比,他惊讶地发现在过去的二十多个小时内,经过该区域的星光就像是被一块摇晃不定的凸透镜放大了,甚至不时有星体呈现出了两个相互叠映的模糊影象。这可并不是超新星爆发的迹象呵,他苦苦思索着。或许是引力透镜,布拉德心中蓦地一惊,多年的天文经验告诉他,一定有某个天体闯入了这片区域,横亘在了遥远的深空天体与地球上的望远镜之间,依照广义相对论,这个天体具有的巨大质量扭曲了时空,就如一片凸透镜,将来自渺远恒星的光线增强放大了。

布拉德被自己的发现震住了,这会是怎样的一个天体呢?但他来不及细想,就迫不及待地向NASA通报了这一奇妙的发现。于是乎,这一永载史册的时刻定格在了格林尼治时间2021822号凌晨两点。

紧接着,NASA立马行动起来,分布于世界各处的天文望远镜被迅即调动,一面面巨大的镜头纷纷投向了这个神秘的天体。然而,让人们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几乎覆盖所有电磁波波段的搜寻都未能寻觅得这个大质量天体的丝毫踪迹,望远镜能捕捉到的仍是该方向上如万花筒般忽闪破碎的星光。

尽管无法直接观测到这颗诡异的天体,但通过背景星辰的位置以及被放大星光的亮度,NASA的大型计算机轻而易举地计算出了该天体的数据:这个距离地球0.12光年、拥有4倍木星质量的怪兽,正以1/10倍光速向着太阳系方向奔驰而来。

也就是说,要不了一年时间,这一巨大无匹的怪兽就将侵入太阳系。没人知道其可怖的质量将会给地球带来怎样浩大的劫难.

这个惊世骇人的消息一经曝光,空前的恐慌就如同瘟疫一般在全球各处蔓延开来。

两天后,国际天文联合会紧急在布拉格召开会议。全球天文界最杰出的大脑都汇聚到了8月阳光灿烂的布拉格,讨论夜以继日地进行。可对于这样一个既拥有庞大质量、而又不与任何电磁波作用的古怪天体,留给天文学家们选择的答案并不多:由于未能探测到X射线,因此不会是微型黑洞;未捕捉到红外辐射的踪迹,因此不可能是褐矮星;同时,候选答案之一的黑暗星云也因不具备紧密的质量,而被很快排除掉。

经过长达三天马拉松式的反复争辩,最终,天文学家们极不情愿却又别无选择地给出了结论:这个不速之客正是人类尚无法理解的暗物质——这也许是地球上的天文学家们最不愿直面的一个答案了.

事实上,暗物质对天文学家来说并非一个陌生的概念,早在20世纪的最初几年,根据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图,人类就确切地划分出了宇宙能量的分布图:普通物质(包括星辰、星际物质、地球、人类等)仅占宇宙总能量的4%;而暗物质却占据了23%的比重,其主导了整个宇宙的结构,能够阻止星系分崩离析;剩余的73%为暗能量——另一股神秘的力量,人类同样知之甚少——其主宰着整个宇宙的加速膨胀。

然而由于这些如幽灵一般的暗物质并不辐射电磁波,天文学家一直无法直接观察到它们。因此,长久以来,对于暗物质的研究都未能获得实质性进展。但无容置疑的是,暗物质在宇宙演进过程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在天文学家现有的宇宙模型中,每个星系的中心与边缘都存在着数量庞大的暗物质晕,这些奇异的物质就如同功能强大的引力胶水,在星系尺度上将正常物质凝聚在了一起,从而使其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渐燃烧成形,聚为恒星。在这个意义上,是暗物质塑造出了银河系的璀璨群星,乃至于地球上的世间众生。

就是这样一团扑朔难解的暗物质,正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向地球逼近,人类又何谈应付的对策?自然,天文会议的结论引得世界一片哗然。

                                   (二)

一缕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窗,斜斜地射进了办公室,叶苇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此刻的她正目光忧郁地注视着窗外。远处,猩红太阳右侧,惨白的天空中,她仿佛看到了那颗异端的暗物质星正高悬在那里,旋转着黢黑的身躯,宛如一只阴鸷的巨眼,冷冷地俯瞰地球上的芸芸众生。待她集中视力,幻觉随即消失了,灰扑扑的高楼大厦,朦胧的街道,薄雾中一闪一灭的车灯,缺乏质感的黯淡人影……古老而现代的北京城正以一种异常迟缓的节奏运转着,却又显得几分地不真实。

飓风雨将至,生活还在继续,却没人知晓未来会有着怎样的一个结束。

她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回了室内。她啜了口咖啡,努力使自己恢复到清醒的状态,作为一名科技杂志的编辑,她手头还有太多的工作要做。

于是,她开始阅读新收到的电子邮件,在快速浏览完几封倾诉绝望未来的读者来信后,她读到了一封特别的来信,令她的心猛然跳动起来。

叶苇:

   你好。很抱歉,这么多年来一直未与你联络。不知你对我是否还有印象,当年那个寻找引力波的科学怪人卢昊。是的,这些年来我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但最近,我们的宇宙出了些状况,我想,自己有必要通过你们的杂志向世界提供一些线索。

  他们来了。

  另外,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十五年前我们之间的那个约定。或许,现在已然到了实践它的日子了。

   因此,在这个非常的时期,请允许我向你发出这个或许有些唐突的邀请,诚挚地期待你能在近期造访我的住所。

                                        你的老朋友 :卢昊

叶苇久久凝望着屏幕上闪烁着的邮件,试图咀嚼每个文字背后的蕴涵。但这只是一封普通的文本邮件,言简意赅,措辞谨慎而闪烁,文末附有卢昊住所的详细地址,是她从未听说过的、位于成都鹤鸣山的某个地方。信中,他们来了被触目惊心地加粗了。他们是谁呢?是他们,而不是它们。这意味着什么?翩然降临的神祗?对罪孽深重的人类进行一轮末世的审判?……叶苇不禁联想到此时正在全球各处涌动的林林总总的超自然学说。

不可能的,叶苇在心里默念到,在这一瞬,卢昊坚毅而清瘦的面容似是穿越了重重时光隧道,清晰地浮现在了她眼前。可事实上,这个男人已从她生命中整整消隐了十五年,也许就像晚年遁入神学的牛顿……不,她暗自摇摇头,不愿再去考虑此行是否还有意义,她已决定接受这个邀请。

 第二天一早,叶苇就匆匆告别家人,登上了开往成都的班机。

飞机座位前方的电视屏幕正滚动播放着暗物质星体已逼近太阳系的新闻,此刻的世界已陷入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这令她很是心烦不安。于是她关掉电视,整个身体靠在了椅背上,她慢慢闭上眼,遥远的往事就像开关一般被唤起,那是一段有关于她青春年华百感交织的记忆。

 记忆回溯到2006年的夏天,那一年的北京城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酷热,城市每个角落无不流动着一股股焦灼的热气流。就是这样的一个炎热的6月,位于天安门的人民大会堂迎来了或许是其建馆以来最为奇诞的一场会议——2006国际弦理论大会,与会者是一群来自世界各国的的弦理论先锋。特立独行、雄心勃勃的他们试图构建出一个包罗万象的终极弦理论,将自然界的四种基本力统一在起来。他们的到来,给人民大会堂这座庄严肃穆的殿堂注入了一丝梦幻般的超现实气息。

狂热的科学爱好者闻讯从四面八方赶来,朝圣一般涌进了人民大会堂万人大礼堂。恢弘气派的万人礼堂中,辉煌明亮的穹窿顶,巨大的绛红色帷幕,成千上万翘首以待的激动的人们坐满了宽阔的会场。叶苇也在他们之中,她同样被这热烈的场面深深感染,但她作为这次大会的志愿者,必须艰难地穿行在水泄不通的会场中维持秩序。那时的叶苇还是一名物理系大二学生,梳着马尾辫的、精力充沛的她总是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莫大的热忱,北京各大科技社团的活动时常能见到她活跃的身影。

也就是在这,她第一次见到卢昊。

那是在大会讲座开始不久,她安静地站在离主席台不远的地方,似懂非懂地听着台上的演讲,抽象的弦理论对于她这样的物理系本科生委实过于玄奥了。她的目光漫无意识地落在了前排的来宾席,在一排深目高鼻的老外之中,一位中国人模样的年轻人引起了她的注意。他约莫三十来岁,面庞坚毅、清瘦,目光清澈而安定,他身前的名牌更是让她的心砰然一动,卢昊,他就是卢昊?——按大会的安排,她作为志愿者的工作之一就是大会结束后陪同这位卢昊先生短时间地游览北京城。事先她也曾在网络上搜寻过有关卢昊只字片言的介绍:出生中国四川的他,在国内一家名牌大学取得天文学位后只身负笈美利坚,从普林斯顿到伯克利,一口气拿到了理论物理与信号处理两个学位,目前正在位于美国路易斯安娜州的引力波探测中心从事引力波研究。

但她真的不曾想到他竟如此年轻。惊叹之余,叶苇不禁对几天后的旅行产生了几许期待。

大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弦理论界最负盛名的几位大师们依次登台亮相。但这次盛典最为眩目的主角无疑还是大会的嘉宾霍金教授。当坐在轮椅上的霍金被他的学生缓缓推出时,整个会场就如同最初几秒的早期宇宙,迅即暴涨开来。

很长时间后会场才又重归安静,接下来,在语言合成器发出的呆滞声音中,霍金缓慢地开始了演讲,他的题目是《宇宙的起源》,为何我们在此?我们又从何而来?

宇宙的起源,膜世界,额外的维度,人择宇宙……叶苇入神地聆听着,这一次她发觉自己竟能够基本听懂。她在台下远远仰望着霍金,这个虚弱的老者孤独地瘫缩在狭小的轮椅上,眼神看似无助地睨视着台下那么多张年轻的充盈着生机的脸庞,在这一刻,其就像是一个遥远而神圣的符号,象征着科学与科学的精神,接受世人礼赞与膜拜……

最后,当霍金再次以为何我们在此?我们又从何而来?结束了演讲,这一古老而本原的命题将整个会场久久地凝固住了,在数秒后,全场的掌声才如海潮般涌起,持久不息。

这一刻,叶苇忍不住将目光转向卢昊,这个年轻的物理学家仍安静地坐在那里,似乎还沉浸在霍金最后的问题中,而他的双眸却像是飘忽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嘴角浮现着一丝会心的微笑,这位卢昊先生身上似乎有着某种独特的气质,宁静,深邃……

 

 

呵,岁月的河流已流逝了十五年,可让叶苇自己也感到惊讶的是,初识卢昊的画面却如同掩藏于河底流沙中的五彩蚌壳,如此地鲜活地存埋于她的记忆深处,她恍然睁开了眼,凝望着机窗外茫茫无际的云涛,纷至沓来的记忆,又将她带回了与卢昊共处的那些日子——大会后短暂几天的游逛充满了不少的乐趣,事实上,卢昊并不如他外貌给人的印象那般严肃,相反,身处异国多年的他,像是个孩子似的,对国内的点点滴滴都充满了新奇感。几天时间里,他们俩在北京的名山秀湖、大街小巷之间流连,尽管这些地方叶苇曾多次去过,然而这一次与卢昊同游过程中,却有着一种陌生而特别的感觉隐隐触动她的心扉,她所熟悉的景物始终浮动在一片明丽的色调中……只是多少让叶苇感到有些气恼的是,尽管她几次有意地向卢昊提及他的研究,卢昊都微笑着回避了——或许在他眼中,她还只是一个懵懂天真的小女孩。

 

第四天,从长城游览归来,在用过晚餐后,她陪着卢昊在昆玉河边散步。他们并肩缓步前行,轻松地闲聊,黄昏时分清凉的微风吹拂着他们,在他们身旁,泛着波纹的河面在暮色笼罩中闪耀出梦幻般的光亮,几艘样式古典的观光船悠缓地游戈其上——这不禁让叶苇有些浮想联翩。她主动将话题引向了几天前的弦理论大会:“你相信霍金所提到的多重宇宙么?”

听到她的话,卢昊蓦地停下了脚步,多重宇宙,这个字眼似乎深深地触动了他,让暮色中的他有些心慌意乱。“噢……按照霍金的理论,在宇宙的开端,源自虚无的量子起伏创生出了许多的小泡泡,每一个小泡泡就是一个微型宇宙,然而绝大多数的泡泡还处在微观尺度就坍塌掉了,只有少数的宇宙能够侥幸存活下来,膨胀开来……”这一次,他迟疑着说道。

“另外那些少数成形的宇宙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叶苇小心翼翼地追问道,这是她所好奇的地方,她想象着,无数个版本的平行宇宙,就如同无数镜象中的镜象,在另一个宇宙中是否还存在着另一个“叶苇”?此时此刻的“她”是否也在思索着这般玄之又玄的问题呢?

“这,谁又能说得清楚呢……”这一刻卢昊的嗓音变得很是低沉,“我们所公认的极早期宇宙的大爆炸模型也仅是一个勉强自恰的假说,霍金模型中那些同时膨胀出的多重宇宙就更加虚渺难证了。”

 “难道说就真没有什么途径能够证实它们吗?”她侧头注视着卢昊。此刻的他一动不动地斜靠在石栏杆上,凝重的暮色映照在了他轮廓极深的脸庞上,他凝思着,过了许久,他才从沉思中醒过来,幽幽地说道:“或许引力波可以办到。”

“引力波?”

“是的,引力波从宇宙创生最初的一瞬就弥散开来,只有引力波能无拘无束地穿行所有的维度,宇宙间没有什么介质能够阻挡它。这样一来,如果我们真能捕捉到那些宇宙暴涨时期生成、至今仍荡漾在我们宇宙之中的引力波,我们兴许就能够谛听到最早期的宇宙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这就是你研究引力波的原因?”

 “……谈不上研究,毕竟我们从未真正捕捉到过引力波,对引力波的研究至今还停留在理论之上……说来惭愧,时至今日,对于引力、引力波,人类依旧知之甚少,人类甚至还未测量过力程在10微米以下的引力效应,谁又能断言极微观尺度的引力仍然遵循宏观尺度上平方反比的公式?……没有弄清引力的特性,包括弦论在内的诸多宇宙模型终究还只是一堆修筑于沙滩之上的雕塑。”他说完艰难地微微一笑,夜色中的他似乎正在慢慢恢复先前的从容。

叶苇被他的话题深深吸引住了:“关于引力波,你能再告诉我些什么吗?”

卢昊点了点头,于是在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中,卢昊开始娓娓讲述起关于引力波的传奇。传奇最早可以追溯到1915年,爱因斯坦发表的广义相对论预言了引力波的存在:宇宙四维时空作为一个统一的实体,其局部的任意一次波动,都将引起时空结构的波状振荡,这就是引力波——广义相对论方程确凿无疑地存在这样的解。与电磁波一样,引力波也以光速传播并携带能量。宇宙生命历程中每一次痉挛颤动,恒星的创生与坍缩,中子星的合并,黑洞的形成,甚至宇宙初始的大爆炸,都将在宇宙浩淼的时空海洋中扩散出阵阵引力波涟漪。20世纪70年代约瑟夫·泰勒通过对脉冲双星运行轨道的计算间接证明了引力波的存在。理论上,引力波是能够通过灵敏的探测器检测时空的收缩与伸张捕捉到的。然而令引力波探索者头疼的是,我们所身处的宇宙是如此的“坚硬”,且引力波如同水波一样会在传播路途中逐渐变弱,以至于如脉冲星合并这样的事件所产生的剧烈的时空波动,抵达地球时已变得异常微弱,若想捕获到它是一件极其棘手的事情。近一个世纪以来,许多卓越的科学家投身到了引力波探测这一激动人心的领域中,以天才的智慧建造了多个构思精妙的探测器。早在20世纪60年代末,引力波探测的前驱韦伯就曾宣称自己的探测器捕捉到了引力波,然而事后证明他的统计结果存在着致命的缺陷。一直到今天,引力波的探测仍面临诸多无法回避的困难,比如探测器所在地存在的形态各异的振荡源,地震,浪潮,车辆,甚至人类的脚步所引起的微小地表波动,都会给引力波探测带来无尽的干扰。

说到这,卢昊不禁冲叶苇一笑,他告诉她,自己所在的位于美国路易斯安娜州探测站就是因为几十公里外的伐木营场,不得不在寂静的夜晚才运转起庞大的探测仪器。

卢昊入神地讲述着,不觉之间深沉的夜幕已悄然降临,身旁的河畔已是一片华灯初上的景象,于是意犹未尽的他们走进了一家咖啡店,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在朦胧摇曳的烛光中,卢昊又向她谈起了他所投身的广阔的引力波领域的种种逸闻趣事,谈起了他们被天文学同行讥诮为“一群抢夺天文经费的物理学强盗”,谈起了他少年时代的苦读,醉心多年的引力波梦想,几乎垂手可及却又横亘了种种难以逾越的障碍……叶苇握着那杯早已失去热度的咖啡,充满感动地聆听着,恍惚间,她觉得自己面对的仿佛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大海,这片深海或许是有始以来第一次这般向外界袒露胸怀……

直到很晚,他们才步出咖啡馆。卢昊执意要送她,于是他们搭乘公交回学校。

这已是最后一班公交,车上零零落落地坐着几个乘客,空荡的车厢随着沿途倏忽而过的街灯骤然闪亮,瞬时又重归昏暗。此刻的他们都沉默了。叶苇凝神注视着窗外迷离的夜色,卢昊所描绘的神秘引力波还在她脑际萦回,坐在光线昏暗的车厢中,她仿佛看到一缕缕来自于遥远星际的引力波,穿越了亿万光年的距离,以及那些卷曲的维度,正不留痕迹地穿过他们的身体,他们却无从感知……“引力波探测一旦有了新的进展,能让我知道么?”叶苇突然扭过头定定地望着卢昊。

 “应该再等不了多久,”卢昊也凝视着她的脸,忽然孩子般爽朗地一笑,“一旦我们头顶上的星空有什么重量级的天文事件发生,比如超新星爆发,它所迸发出的那一轮引力波的骇浪抵达地球,我们肯定能够谛听得到,到时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叶苇默默点点头,可不知为何,她心中又有一丝怅然一闪而过。过不了几天卢昊就要返回美国了。“那一轮引力波的骇浪抵达地球,我们肯定能够谛听得到,到时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那一刻的她毫无来由地预感到,虚无飘渺的引力波将他俩脆弱而又微妙地维系在了一起——隐隐的未来,要么真有那样一轮引力波的惊涛骇浪抵达地球,要么,他们将不会再相遇……

而后,他们下车穿过静谧的校园,在宿舍前挥手告别。

                                                                                                                           四天后,卢昊回到了美国。

在之后的几年时间中,叶苇和卢昊一直保持着电子邮件通信。同时,通过卢昊给她的网址,她找到了搜寻引力波的官方网站,下载安装了分布计算软件Einstein@Home——地球上的引力波探测仪须从捕获到的纷乱无序的海量信号中挖掘出引力波讯号,因此急需数量庞大的计算机进行数学处理。于是,与搜索外星文明的SETI@Home项目一样,引力波探测站也加入到了全球分布计算网络,希翼借助世界各地闲置的计算机资源共同完成搜寻工作。

在那段日子里,叶苇常常会一个人静静坐在电脑前,长时间地注视屏幕上运行分布计算程序所产生的屏保,那满屏闪耀不定的光点,恍如科幻片中星际漫游的宇宙飞船舷窗外的汹涌星潮,令她倍感温暖,慢慢地,现实世界从她身旁悄然隐去了,只剩下博大的网路,将她的计算机与卢昊所在的探测站串联在了一起,她仿佛看到,一份份加密的数据片段正在无边的网络之中飞速地传递,读出,分析,而其中某颗脉冲星所抛散出的引力波讯号碰巧被她的计算机捕获、破解……就这样,那时的叶苇天真地认为,引力波的搜索进程正以令人眩目的速度高歌猛进,通过卢昊与他的同事们,以及散布于世界各处的、如她这样的志愿者的努力,人类距离最终的成功仅一步之遥。

甚至有一次,叶苇收到了卢昊的一封邮件,兴奋地告诉她探测站捕捉到了一串极似引力波的讯号,这令她激动不已了好几天,天天期待着卢昊进一步的消息。可是事情的结果却让叶苇大失所望——最后确定所谓的引力波信号不过是掠过探测站上空的一艘飞机造成的干扰。

然而这样充满憧憬的日子并没有持续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引力波探测陷入了僵局毫无进展,渐渐地,来自大洋彼岸的邮件的频率也越来越少,内容变得越来越简短与搪塞。无奈地,叶苇不得不默默地将心底那份遥远的寄托收藏起,将生活的重心转向了别处。最终,他们不再通信。

同时间,叶苇自己的生活也起了变化,物理系毕业的她并没有如愿成为一名科研工作者,而是机缘巧合地成为了一家科技杂志的编辑。在毕业前夕的一个午后,她在整理电脑内的资料时,最后一次运行起了那个引力波分布计算程序,她静静地注视了光怪陆离的屏保一会儿,最终还是删除了它,也同自己的一段青春记忆作别。

接下来的几年里,与大多数同龄人一样,叶苇在庞大喧嚣的都市中有些身心疲怠地生活着,繁忙而刻板的工作,以及接踵而来的婚姻……就在时光的涡旋让她已淡忘了引力波,淡忘了卢昊这个人时,卢昊又突然回到了国内——大概是八、九年前吧,她当时也是从新闻报道中惊讶地得知他回国的消息,原来卢昊早在几年前就已离开了引力波研究,凭借手中的几项信号处理的专利,他在硅谷创办了一家高科技公司。并极其幸运地赶上了当时席卷全球的通讯变革的热潮,没出几年,公司就成为了业界呼风唤雨的霸主。后来卢昊将公司总部移到了北京,自己也载誉回到了国内。这在当时的国内也算是轰动一时的新闻,那时的叶苇经常充满陌生感地看着卢昊衣着光鲜地频频出现在各种媒体上侃侃而谈,然而从始至终,回国后的卢昊都未曾联系过她,对此她也能理解其中缘由,或许已成为商界巨子的他不愿再去触及早年搁浅的苦涩梦想。再后来,也不知什么缘故,卢昊逐渐销声匿迹在了公众的视野中……

 

(三)

叶苇走下飞机已是中午时分,借助网络指示器她才发现要去的鹤鸣山距成都尚有60公里的距离,而在这非常时期成都开往各郊县的班车早已瘫痪,于是她只得租了辆汽车,将卢昊的地址输入车内的控制系统,自己驱车前往。

很快地,在网络导航器的指引下,汽车一路飞驰,驶出了坦荡的平原,进入到成都周边的山区。在一个岔路口,汽车从大道转进了一条似是通向大山深处的砾石小道。车子在起伏的山间七弯八拐,道路两侧的山林越来越茂密,叶苇的视线所及的远处尽是一片片被苍绿色覆盖的群山,却见不到任何建筑物的影子。难道说,长久以来卢昊就隐匿在这片人烟罕至的山野之中?

就在她思绪飘忽间,汽车拐过一个大弯,视野豁然开朗起来。眼前是一个偌大的山谷,一大片错落的建筑物群静悄悄地坐落其中,这些绿树映掩下的灰白色房子似乎已有些年头,在午后晃眼的阳光下显得很是破败,极象是那种散落在山间、年久失修的疗养院。就在这时,车内的蜂鸣器响了起来,这是她的目的地。

汽车沿下坡路驶了过去。这些建筑物被一道高高的围墙包围着。于是她下了车,顺着围墙走了一阵,看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安有一个监视器。叶苇走近铁门,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深吸了口气,按下了门铃。没一会儿,门打开了,卢昊面带着笑容出现在她面前,叶苇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不,不,他不是卢昊,卢昊不应该还拥有如此这般阳光年轻的面容。

“叶苇阿姨——”年轻人的声音中充满了惊喜。

“你是……”叶苇睁大眼睛疑惑地望着他,她确信这个年轻人脸上的神情与她记忆中的卢昊有着几分相似之处。

“我是卢昊的学生,李筝,这几天老师一直在等候着你。请跟我来。” 年轻人热情地说道。

于是叶苇随着李筝进了门,他们径直穿过杂草丛生的草坪,走进了那座最高的建筑物。

这座城堡式的建筑物内部如同迷宫一般错综复杂,却见不到一个人影。叶苇沉默地走着,空气中隐约飘荡着某种嗡嗡的振颤。在穿过幽长的楼道、走廊后,李筝领她走进了三楼一间阔大的房间,进门后迎面是一面淡蓝色的百叶窗,一个深暗的身影伫立在窗前。是卢昊,她一眼认出了他,尽管眼前的他苍老了许多,凌乱的头发耷拉在额头,胡子拉喳的脸部的轮廓已不再分明,记忆中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也变得呆滞无光。然而这一刻,阔别多年的重逢还是让叶苇感到一阵激动, “你的地方可真难找啊。”她微笑着说。

同样的微笑也慢慢浮现在了卢昊那有些浮肿的脸上,他的双眼逐渐有了光亮,他怔怔地打量着她,“叶苇,很高兴你能来……真的,我已有些认不出你来了,如果是大街上遇见,我一定没法确定是你。”卢昊声音喑哑地说道。

“是呵,那时的我还是个楞头楞脑的大学生,转眼之间,我的女儿都快五岁了。”叶苇充满感慨地说,站在这间阴暗、破落、弥散着浓重烟熏味的房间中,她确实感受到了时光的沉重,她望着卢昊,谁会相信这个形容憔悴的中年人会是当今世界一家富可敌国的高科技集团的老总,当年那个踌躇满志的引力波探索者?一定有着什么样的人生变故将他塑造成了今日的模样,“卢昊,看上去你的变化也不小呵……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此刻他的目光又变得茫然若失起来。“是呵,晃眼十五年过去了,那次北京之行却如同发生在昨天似的,也许你不会相信,这么多年来,当年那些闪亮的记忆片段,短短几天中遇见的人与事,仍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弦论大会,聆听霍金教授的演讲……当然,最幸运的是能够结识你,那时的你是如此地可爱聪慧……”卢昊喃喃说着,此时从百叶窗透进的几缕阳光,在他佝偻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苇默默地听着,往事同样在她心中激荡起了层层波澜。可她该如何开口告诉他自己心中的感受,那是她记忆深处多么动人的一幕画面呵:一个夏日的黄昏,两个年轻的身影伫立在波光荡漾昆玉河畔,在那里,神采奕奕的少年敞开心扉畅谈起了他所追寻的引力波理想——那一道道自宇宙洪荒就弥散于时空之中的神秘涟漪,也将他们的心紧紧连在了一起。渐渐地,暮色盈满了少年的眼眶,而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仍倾慕地凝望着他,斜照的夕阳勾勒着他们的身影……

……也就是那次北京之行日后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卢昊的声调忽然激动起来。

叶苇心中一个激灵:“你是说……

“我后来离开了引力波探测站。”

叶苇更加迷惑了,这与北京之行有何关系?

卢昊接着说道:“你知道,直到今天我们仍没能捕捉到引力波……

是的,她知道,十五年过去了,曾是她生命某个闪光的片断深深寄托的引力波事业,仍在黑洞般吞噬着后继探索者的青春年华,却依旧一无所获——引力波的方程式依旧静静地躺在泛黄的书页之上,而真实的宇宙中,引力波,对于人类似乎是一个永远也难以捕捉的水月镜花。她的心砰砰跳动着,他将要告诉她什么?

卢昊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你还记得在昆玉河畔散步时,你向我提到的多重宇宙么?”

“当然记得,可是……

“引力波能够穿透宇宙任何空间维度,如果真的存在多重宇宙,引力波同样可以在不同宇宙间传播。”

“这意味这什么?”

“那些如超新星这样的天文事件所产生的引力波同样可能弥散向了别的宇宙……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现有的引力波公式必须做出修正。根据多重宇宙的膜理论进行计算,即使只存在一个平行宇宙,即使这个宇宙所在的膜离我们的宇宙所在的膜仅有非常微小的距离,传播于我们宇宙的引力波也比我们所期待的强度要微弱得多。以至于以我们现有探测器捕捉引力波的可能性更加地微乎其微。”

“于是深感失望的你转而投身商界,远离了引力波——”

“不——”卢昊闻言惨然一笑,目光浑浊地望着她,“我从未真正离开过引力波。当年加入捕捉引力波的队伍,是因为憧憬有一天能够利用引力波去探求宇宙的终极奥秘。然而经过那么多年苦苦无望的守候后,我发现了横亘在引力波探索者与引力波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阻隔——弥散在地球四周空间的引力涟漪确实太微弱了,人类文明暂时还无法达到捕捉引力波的级别,但是——”说到这里,卢昊剧烈咳嗽起来,过了一会才缓过气来,他继续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目前我们无力捕捉引力波,然而换一个角度,我们已经理解了引力波由时空波动产生的本性,我们可以主动发射携带调制信息的引力波,我们宇宙抑或是另外宇宙中更为强大的智慧文明就可能捕捉到它。从而实现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以至于从另一途径去探究宇宙之秘。”

“你是说向宇宙发射引力波,这如何能办得到?我们甚至连引力波都捕捉不到……”叶苇声音颤抖着说。

“是的,尽管引力波难以捕捉,但其原理是相对简单的——对于任何两个有质量的物体,改变它们的距离都将引起时空曲率的变化,只要我们控制时空曲率变化的频率与幅度,我们就能得到连续变化的引力波,并将我们想要表达的讯息调制其中。尽管以我们现有的技术水平发射出的引力波异常地微弱,但宇宙间没有什么物质能够屏蔽它,信号将长久地传递下去,直至有一天拥有高超科技的文明接收到它。

“当年与你的谈话深深烙印在了我的脑海中,就如同得到神启一般,让我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宿命般确定的未来,回到美国后一直处在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之中,急切地盼望着将自己的想法付诸现实,在经过三年的深思熟虑与严密推算后,我终于构建起了一套完备的平行宇宙的引力波理论,以及不同宇宙间的通讯原理。随后我向NASA呈交了自己的设想,然而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的理论,在他们眼中我无异于一个哗众取宠的疯子。在一段时间的消沉后,我做出了人生的抉择——自己必须独自承负起命运赋予我的使命。我看到了当时世界通讯产业即将换代的预兆,于是离开了探测站,如同换了一个人似地在商界奋力打拼,很幸运,几年后我就挣得了足够实现自己计划的资金。我回到了国内,在远离尘嚣的大山深处搭建起了这个引力波信号发射站,这些年来我一直深居简出,昼夜不息向外四逸的引力波让我得到了内心的安宁,我已准备在这里静静地度过自己的余生……

叶苇骇然望着卢昊,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他是一个理想的逃避者,却没想到漫长的八年中他蜗居在了这大山深处,试图利用引力波与地外文明进行交流,她沉默了,这个男人远远超越了他所身处的这个喧嚣的时代,他孤独的身影让人如此心痛,她想自己从未真正走进过他的内心世界。

然而,一个可怕的预感忽然钻进了叶苇脑中,她想到了卢昊写给她的那封信,她的心猛然一颤:“你发射的引力波传递了什么样的信息?”

卢昊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语,仍如干石膏般僵立着,双眼直直注视着房间黑暗的一角,许久,他才如梦初醒地轻声说到:“与旅行者探测器所携带的光盘一样,发射站所发射的引力波讯息也包含了对外星文明的问候,人类文明的概况,以及人类的语言特点。不同的是,我加入了对于构建我们宇宙的物理准则的介绍。因为不同的宇宙中,将存在着不同的维度构成,不同的光速,不同的普郎克常量……理论上平行宇宙各自独立,互不影响,只有引力能够通过额外的维度抵达别的宇宙……

“你是说,暗物质星——”叶苇感到自己正在逼近那个可怕的真相。

“是的,事实上暗物质就是别的宇宙具有质量的物体在我们宇宙的投影,因此暗物质不与我们宇宙中的电磁力、弱相互作用力、强相互作用力三种基本力发生作用,它在我们宇宙中唯一显现的特性就是引力。”卢昊咳嗽了一声,悲怆地说道,“如果我没有估计错的话,突如其来的暗物质星正是被引力波讯号招引而至、来自另一平行宇宙的物质。”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应该立即发射讯号给另一个宇宙的生物,让暗物质星立即停下来。”叶苇听到自己声音嘶哑地、异样地说道。

卢昊神情恍惚地摇了摇头,呓语般呢喃道:“我已经这样做了,告知对方暗物质星将可能给人类带来的灾难,而且事实上过往所发射的讯号也已包含了人类与地球的特征……可我们无法捕捉对方的引力波讯号,我们也无从知晓对方的来意。”

说完,卢昊跌坐在了沙发上,他双手捂着煞白的脸颊,空濛的双眼中盈满了愧疚与自责。

叶苇呆呆地望着他,她俯下身去,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却僵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许久,才从口中滑出一句话:“能让我看看你的引力波发射装置吗?”

他们下到了大楼的地下室,叶苇想象不出这间灯火通明的大厅究竟有多大,大厅中充斥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仪器,几个年轻人正在其中来回忙碌着。叶苇看到李筝也在其中,他正站在一面巨大的显示器前,屏幕上疾速跳动着变幻的图形与数字。

“这就是引力波震荡器。”卢昊指着大厅中央那个最为庞大的白色圆塔说道,圆塔的两侧与两条长长的管道相连,两条管道似乎一直延伸到房间外。“屋外山谷的地下建造有一个先进的粒子加速器,加速器将质子加速至超高速并使其相撞,生成一个个微型黑洞,这些引力场极强的微型黑洞在电磁场的牵引下有规律地拉扯、拖曳时空,进而迸发出一串串携带调制信号的引力波。”

叶苇怔怔地望着圆塔,半透明的塔身中漩涡般闪动着一簇簇色彩陆离的光亮,这就是整场宇宙飓风的中心风眼——引力波发射器如同一柄锋利的长矛,反复地刺破不同宇宙间的壁垒,向遥远的世界发送去一束束探询之光。

“有时候一个人静静伫立在这里,会感受到一种遗世独立般的孤寂感。”卢昊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还记得北京弦论大会上霍金的那次演讲么?‘为何我们在此?我们又从何而来?’,看似无足轻重的人类却像是一个奇迹,如此独一无二地存在于我们这个宇宙中。我们无法解答费米悖论:如果生命真是宇宙间普遍的存在,那么,那些成熟星系必然已孕育出强大无比的智慧文明,他们为何还没抵达我们周围?——他们究竟在哪里?’……蹊跷的人择原理更是让我们无法心安,为何我们这个宇宙的物理形态如此凑巧地符合人类生存与发展,而不是另外一番模样……这些疑问,我们似乎永世也得不到回答……但与此同时,注视着引力波震荡器中那些跳动的光华,又会让我感受到一份宽慰与超然,毕竟在自己有生之年也曾向外面的未知世界发出过几声探询的声音,尽管从未期待过能够得到一声回复,但即使自己短短的一生就此结束,那些微弱的声音,还是会继续飘散下去,永远地,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卢昊缓缓地说着,叶苇的眼中早已盈满了泪水,她任灼热的泪水挂落在脸颊。在她逐渐朦胧的视线中,卢昊佝偻的身影很是眩目地叠映在了一片跳闪的光晕之中,恍若透明起来的身影似乎正在摇曳着,变形,褪变成为了她记忆深处的那个满怀憧憬的少年,正站在熠熠星光下,目光明亮地凝望着她。“当那一轮引力波的惊涛骇浪抵达……”“不,卢昊——”叶苇在心中悲恸难禁地呼喊到,这一刻,各种情感的激流在叶苇心中汹涌奔突,然而她已不知道面对卢昊还能做些什么。

她想她该回家了。

她嗫嚅着向卢昊告辞,应诺回到北京后将向媒体公布他的住所。

卢昊没有挽留,他送她出门,俩人在夜色中默然告别。

她转过身,上了车,一踩油门,车很快出了山谷,驶上了山道。明亮如水的月光,清冷的夜风,道路两侧的树林在夜风中飒飒作响,极像是某种辽远而空灵的回声,这一切让她暂时忘掉了哀伤,她转头最后望了眼远处浓重的山影,暗自加快了车速。

- 作者: 原星系 2007年02月7日, 星期三 14:05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电子幽灵
旧文存档,一篇近未来的大杂烩

 

          

电子幽灵

 

他就像是一只身陷囹圄的小白鼠,在不大的内部网络中徒劳地奔突。通过各处的摄像镜头,他能清楚地看到医院内外的情况,这所坐落在城市边缘的医院环境还算幽僻,夕阳的余辉正斜斜地投射在医院错落有致的建筑群和四周浓密起伏的树荫上。此时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偌大的医院显得空空荡荡。但在寥无人影的大楼内仍有几间手术室依旧是灯火通明,自动化的医疗设备还在兀自运转,上面闪烁着的图形变化不定。明净的病房里,年轻的护士慢悠悠地踱来踱去,白色病床上,一些虚弱的已没了生命气息的脸,令他感到了难过,不忍细看------他又把视线转向了育婴室,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他看到了一张张拼命啼哭的小脸,显得那么的娇弱而又生气勃勃——这一切刺痛着他,因为他就快死了。

  他不想死,但留给他的时间已不多了,他能感觉得到,他所处的这个城市片区的网络与外界的联系已被切断,就像是一面急遽收拢的渔网,他已无处藏匿了。要不了多久,他隐身之处就会被精准定位,一束早已准备好的病毒立刻会接踵而至,活生生地将他的意识撕裂,搅碎,抛入无尽空洞的黑暗-------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对死亡的恐惧,就象膨胀的气泡,已经扩张到了极致-------要冷静,他不住地提醒着自己,或许,或许他还能够留下些什么。于是他继续奔跑了起来,沿着曲折交错的线路,穿过一道道警觉的防火墙,进入到一个个子系统--------

 

 

 

 和过去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五下午一样,当十二岁的乔弗里茨走出校门时,那辆颜色鲜艳的橙红色小车已停靠在了门外。他径自登上车,车的氢引擎随即发动,驶上了道路。

  车子飞驰在繁忙而喧嚣的市区,时不时腾空而起,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中飞快穿行。弗里茨独自一人安坐在车内,车是GPS导航无人驾驶的,时速被设定为6百公里,这样从学校到基地差不多需要1个小时。

他开启隐形显示镜,试着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宽带接口。驳杂的名目繁多的信息——其中绝大部分是垃圾广告——像五颜六色的潮水般一拥而入,令他应接不暇。他不得不打开多个过滤程序,这样他的视界顿时简单明快了许多:背景还是真实的场景,只是其中的景物,高楼,行人,飞行器,广告牌,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更加的光彩夺目,更加的夸张和富于变化,而在高楼间晴朗无云的天空中挂满了众多闪闪发光的链接。他随意地联入了其中一个新闻链接,漫不经心地浏览了起来,大多是有关于人满为患的地球以及未来火星开发的种种讨论。

 很快地,车子驶出城区,拐上了科莫荒原,这时车窗外光怪陆离的景象又重新回归了真实,而道路两侧不时一闪而过的巨大陈旧的牌子,提醒着行人此地已进入了军事管制区。弗里茨清楚,在此之后一路上的景象都将千篇一律:无边无际的荒原如同火星表面一样荒凉、空阔,毫无生气,只有当你注视窗外的双眼感到极度疲劳时,偶尔才会从沟渠中蹿蹦出三两只野兔,增添上少许的亮色-------但今天,他注意到公路上还有不少别的车辆在行驶着。与此同时,他惊讶地发现在荒原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了一大片还未开工的工地,而汽车正一车车地将建筑材料和设施运输到那里——要不了多久,数不清的新兴住宅区就将在这一带拔地而起。真怪,弗里茨想,这里可是军管区呢。尽管如此,他还是和过去一样,关闭掉了身上所有的通讯设备。

  车子七拐八弯地驶进入了崎岖的山区,每隔上几分钟就会经过一个警备森严的哨所。最后,车子驶进了一个巨大的山谷,在一座结构复杂的深灰色大厦前停了下来。

弗里茨走下了车,他看到苏珊小姐此时正站在大厦门口,微笑着朝他打着招呼。“嘿,弗里茨,见到你真高兴。雷曼上校正在他的办公室,他今天想要见到你。”

他跟随苏珊走入大厦。大厦内部错综复杂得如同一个迷宫。在一个个风格伐一的试验室里,昼夜不停地运行着各式各样的仪器和电脑,清一色的军人模样的工作人员在其中穿梭,里面有一些他熟悉而又叫不上其名的面孔,他们匆忙而又有条不紊地工作着,丝毫没有在意他的来到-------弗里茨熟悉这里,自他记事起,每月到这里接受“基因治疗”就一直是他生命从未间断过的一环。

在见到雷曼上校之前,和过往一样,弗里茨接受了一系列身体检查:首先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提取了血液样本和皮肤表层细胞,接着,他钻入一个密闭的长条盒状仪器,盒子随即缓慢地转动起来,他撑住身体,在黑暗中直挺挺地站立——他记得当他还十分幼小时,对盒子中度过的几分钟充满了恐惧,而走出盒子时他会感到全身瘫软,并伴随着难以忍受的恶心。但如今长大了的他已能从容地完成这一切,感觉不到任何的不适——他从盒子中走了出来,伸了伸有些发酸的胳膊,转身走向了雷曼上校的房间。

上校正在等候着他。这位雷曼上校是个四十多岁、沉稳的中年人,平时极少穿着军装。一贯严肃的神情,以及无框镜片下那双深邃而又略带狡黠的眼睛,让他看上去更象是个好学深思的大学教授。他一直负责着弗里茨的治疗,但弗里茨见到他的次数并不多。

“哦,我的孩子,快坐下。”雷曼和蔼地说,“最近感觉怎样?”

 他坐了下来。“很好,上校。”他小声地回答道。

“身体有过什么异常情况吗?比如------比如说夜晚半睡半醒时出现的幻觉-------

“不,从没有过。”弗里茨撒了个谎。

“好的,孩子,”雷曼继续说道,“那么,你的父亲还经常打你吗?”

“不,父亲一直都很爱我。”他马上回答道,他抬起眼,雷曼上校正站在他身旁,眯缝着双眼疑神地望着他。

   “如果让你感到了不高兴,我愿意收回我刚才的问题。”雷曼上校说。

   “我很好,上校,” 弗里茨的心剧烈跳动着,“只有当父亲发病精神失控,偶尔才-------

   “真是个好孩子。是的,你需要更加理解你的父亲,20年前那场战争彻底毁了他,那些恐怖的战争幻象总是不时地涌出来,占据他的大脑,折磨着他。”他迟疑了一会儿,以一种更加复杂的眼光望着他,“你知道你是一个试管婴儿。”

   “我知道。”

   “但大概从来没人告诉你这是为什么吧?”

    “为什么------?”他紧张不安地说,突然间他害怕极了,“我不知道------似乎试管婴儿很寻常,只要父母-------

    “不,真实的情况是由于你父亲的基因在战争中受到了损坏,很不幸地丧失了生育能力。”

    ------和核武器有关吧?” 弗里茨突然异常敏感地意识到。

     ------呃,差不多吧-----很不幸,孩子,但你需要明白,这就是战争------

弗里茨没有说话。

 “你能够出生应当归功于当时新兴的生物技术。这是一个相当大胆的手术,在试管受精时,医生通过计算机程序和精密的纳米操作修补了受精卵的基因片段,这样,你才得以健康出生,” 雷曼上校顿了一下,此时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但是,当时的修补手术也给你的基因意外地引入了一些微小的缺陷。”

 “这就是我到这里接受治疗的原因吧?” 弗里茨声音颤抖地说,过去他对接受治疗的原因以及内容都知之甚少,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雷曼上校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孩子,我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

  “我——”

  雷曼上校充满鼓励地望着他,但他没有等弗里茨说下去,他就很快说道,“是不是觉得命运对于自己如此地不可思议,过于严酷了?”

  弗里茨含糊地点了点头。为什么今天上校要告诉他这些?难道是自己长大了,已到了必须知晓真相的年龄?

  在很长的沉默之后,雷曼上校再次开口说道,“孩子,其实你完全不必担心什么,过去的治疗相当成功,现在的你已完全是个正常的小孩。”

  弗里茨睁大眼睛,可怜地看着上校,期望着他接着说下去,可是上校结束了谈话,“好吧,今天就到这里,你乘车回家吧。苏珊小姐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药物和一些营养品。”他最后又把一只手放在弗里茨的肩上,充满关切地说道,“一旦身体出现什么新的情况,一定记得第一个通知我们。”

    弗里茨茫然地站了起来,梦游一般离开了房间。四周恍恍惚惚的,苏珊小姐在给他说着什么,但他听不清楚,此时的他只想快一点地回到家。

  

   

   两天后的星期一。天还没亮,弗里茨已经醒了,他的心仍砰砰跳动着,刚才的噩梦让他难以再入睡,他躺在床上,双眼望着天花板。在拂晓的寂静中,他能听到隔壁房间同样睡不着觉的父亲烦躁不安的踱步声。

   直到柔和的晨光透过百合窗洒进了房间,他才起身下床。随意地啃了几片面包,就匆忙地赶往学校。

   星期一早上第一节照例总是索然无味的学校大会。校长借助及时全息形象同时出现在各间教室里,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大堆的陈词滥调。学生们无精打采地听着,有的还在偷偷地玩着小游戏。弗里茨端坐在座位上,他的心思不在这里,但他还是尽力装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天呀——”弗里茨猛地听到身侧一个颤抖的声音。

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是同桌艾莉斯,她正惊恐万分地望着他的课桌:一只被人扭去了头的虫子正摇着粘糊糊的身子,在他桌面上奄奄一息地爬动!这时周围发出了一阵窃笑声,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意识到有人在作弄他,班上的男生总是三五抱成一团,而他不属于其中任何的一个小团体。他气坏了,但他还是努力控制住了自己,他紧咬着牙,默不作声地用尺子把虫子扫下了桌面。

这堂课剩下的时间让弗里茨感到难捱极了,所幸接下的是实验课。下课铃一响,大家都蜂拥出教室,赶往位于教学楼另一层的实验室。

弗里茨最后一个走进实验室,实验室早已坐满了人,到处都是兴奋的吵嚷声。弗里茨默默在角落找到一台空着的实验设备,坐了下来。

他切入了教学视窗,今天实验的主题是DNA计算机原理。多媒体计算机屏幕上,一个虚拟的专家形象正在神采飞扬地介绍实验相关背景知识。“近十年DNA计算机在诸如制药和生物医学等领域的大量运用,深刻地改变了我们的世界。和电子计算机使用01编码相似,DNA链可以看作由腺嘌呤、鸟嘌呤、胞嘌呤、胸嘌呤四字符集的密码串,每一立方分米DNA溶液可储存一万亿亿比特的信息,而它的运算速度可达每秒400万亿次-------

弗里茨聚精会神地听着,他很快被虚拟专家所描述的神奇的DNA计算机迷住了。在专家演示完实验步骤后,他迫不及待地将注意力转回了实验台:试管、生物芯片、纳米机械手臂、微处理器,这些DNA计算所必需的最基本装置都已齐全。只有几步是需要弗里茨亲手完成的:首先他取了一个装有生物芯片的试管,安放在固定试管架上,再滴入了几滴生物酶,接着他又取出实验特制的DNA分子标本,滴入到玻璃皿中,然后运转起装置。

弗里茨睁大了眼睛,但他的肉眼根本观察不出试管中的任何变化。不过没关系,他面前的计算机屏幕清楚地展现出整个DNA计算过程,经过计算机处理的画面更加的生动形象:灵巧的纳米手臂将染色体中缠绕着的DNA拆开,拉长,再将又长又细的DNA链条一点点一点点地浸入试液,而悬浮的生物酶分子立刻在DNA链条周围聚拢,迅速打断了双螺旋中的连接键,并释放出缕缕能量,与此同时,试管内壁的生物芯片对反应副产物进行着分析,获得的数据被送往计算机作进一步处理。弗里茨目不转睛地望着画面,他被震撼住了,以DNA初始结构为软件,生物酶作硬件,两者在试管里溶混为一体,自动完成计算——这与他想象中的深奥莫测的计算机大相径庭,这里没有任何眼花缭乱的机械,甚至不需要外部能量维持,有的只是最最简单的化学反应。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DNA,那些微小的双螺旋存在于每个细胞中,像是一个个绝妙的音符,塞满他体内每个角落,无形、隐秘地控制着他的生命。人是多么神奇的创造啊,他想。

如果自己体内的DNA经过这样的计算会得到怎么样的结果呢?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象一股电流,令他全身猛地一颤。

他的大脑飞快地转动起来。他的想法其实很容易实现,上星期刚做过提取体内DNA的实验。作为上交的作业,他的DNA样本现在还放在实验室的储藏柜里。

他顺利地拿到了样本,回到实验台,不知为什么,一种奇怪的、热切的情绪在他体内汹涌着。他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人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弗里茨,实验怎么样?”汤逊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竟走到了他身旁。

“我----我在-----”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你有什么疑问吗?” 汤逊老师关切地问道。

“不-------”他慌乱地说,但他很快镇静了下来,汤逊老师,我很想知道是否所有生命体的DNA都能进行DNA计算,比如把我自己的DNA放进试管里,会得到怎样的结果呢?”

“让我想想,你的DNA信息编码对于这个实验是随意的排列组合,而生物酶是特定的------这好比一个固定函数的输入变量是一堆胡乱的数据,得到结果自然会是同样杂乱无章的数据组合。你能听懂我的解释吗?”

“哦,我明白了。”

“还有什么疑问吗?”

弗里茨摇摇头。

汤逊老师怀疑似地望着他,还想询问些什么,但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弗里茨站着迟疑了片刻,还是启动了实验。

汤逊老师说的没错,几分钟后屏幕开始闪现出一串串疾速变化的数字,而系统无法识别它们。它们毫无意义,弗里茨皱起了眉头,他觉得这些跳动着的数据像是在嘲弄着他。

“帮帮我——”弗里茨耳畔猛地接到一个声频链接,声音质地粗糙,模糊不清。他很快发现声音来自面前这台老掉牙的多媒体计算机。

“快帮帮我——”对方声音听上去古里古怪的,充满机器味。

弗里茨感到头皮发紧,他向对方发送去了一个最新版本的语音程序。

对方声音立即生动起来,“我被挤压得不行了,快帮帮我。”

“你是什么?一个程序?” 弗里茨轻微地动了下嘴唇,发出一个音频信号,他此时完全是一头雾水。

“不,我是电子生命艾伦。”对方大声嚷道。

生命?他的心蓦地一动。

“我是真真正正实实在在的生命,我现在还在不断生长呢!这里的空间太狭小了,憋得我好难受。能帮我出去吗?”艾伦迫切地恳求着。

弗里茨在心中微微一笑,古板的学校为了防止学生上课时间的“漫游”,将学校内的网络资源分隔得彼此孤立,并且屏蔽了教室与外界的宽带连接。他想象着一个不断膨胀的生物正痛苦不堪地蜷缩在一个狭窄的盒子里。

他毫不犹豫地靠近计算机,打开黑色牛仔上衣的通讯接口,同时发出一个FAST协议。很快地,随着源源的激光流艾伦进入到了他上衣芯片中。

他张望了一下四周,没有人注意他。于是他站起身,轻脚轻手地离开了实验室。

弗里茨跑下了楼,奔向操场,空旷的操场上只有几个小男孩在玩着橄榄球。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艾伦说。

“乔弗里茨。” 弗里茨对着空气气喘喘地回答道。

弗里茨停下了脚步,因为他意识到艾伦已经开始行动了:他正在搜索周围广袤的宽带网络丛林,寻觅一条安全快捷的路径开溜。

“弗里茨,我开始离开啦——”艾伦欢快地叫了起来,象是一个得意忘形的孩子,“真想不到如今的通讯流变得如此的迅猛,太畅快,太畅快啦——”

弗里茨连忙打开显示镜,眼前的景致立刻幻化了起来。灰扑扑的操场在转瞬间铺满了色彩斑斓的苔藓,而在操场上方笼罩着一团蓝色雾气——它由一簇簇庞大紧密的数据块组成。光亮的雾气在高空汇聚,快速地向上升腾,形成一条光带,梦幻般地一直延伸到天际。

“艾伦,”弗里茨兴冲冲地说,“我很想知道你是从哪来,又要去哪里。”

“很抱歉,现在我也是茫无头绪,整个意识乱糟糟的,只剩下了一些支离破碎的核心原程序,我还需要时间去生长、复原、思考------”艾伦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但我能确定,是你的DNA编码唤醒了我。”

弗里茨身体剧烈地一颤。DNA?又和自己的DNA有关?他想起了雷曼上校几天前的嘱咐,要不要把这事报告给他呢?

“——弗里茨,不要让别人知道我出现过,好吗?”艾伦的话一下子让弗里茨打住了纷乱的思绪。“好的。”他听到自己异常肯定地回答道。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第一次他这样不加猜疑地、象朋友似地去允诺“别人”。

“谢谢你,是你救了我,自由自在的感觉实在太好啦。”艾伦说,“啦啦啦——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了,弗里茨,我会回来找你的——”

他的话音未落,天空中那道蓝带就倏地消失了。

弗里茨在草坪上躺了下来,他怅然若失地望着天空,艾伦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生命形态呢?自己体内的基因,那些缠绕的碱基序列又是如何在虚拟空间无中生有地蕴出艾伦来的?这一切他无从去想象。四月和煦的微风吹拂着他的双颊。或许真的如雷曼上校所说的那样,命运对于他是这般的不可思议。整个世界复杂得如同一个谜。

 

 

十月的一个阴冷黄昏,弗里茨骑着自行车,匆匆地穿过一条条大道。他骑得很快,凉丝丝的风从他扬起的外衣下方穿过。他今天仍穿着那件黑色牛仔服,但他差不多已把和艾伦出现过的事淡忘了,偶尔掠过的记忆也让他感到飘渺,不真切了。他的生活又恢复到了平淡无奇的状态,上课,回家,上课,回家-------还有每月一次的基因治疗。这个秋天他升入到了初中,他仍然是过去那个沉默寡言、体格瘦弱的小男孩。

他差不多穿过整个城市,驶入了他所居住的街区,狭窄街道两旁全是大片的公寓楼。在没有显示镜幻化的情况下,林立的巨型高楼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一片灰蒙蒙,简陋而混乱。这些超级公寓楼是政府为了缓解人口压力而兴建起来的。形形色色的人拥挤在里面,其中很多人和他父亲一样每月领着微薄的政府救济,同时在网路上进行着少量简单的远程工作——公寓每一单元房都分配有一个网址和阔大的虚拟空间——现实的世界太拥挤了,到处都挤满了人,然而,人们手中所掌握的网络资源却越来越宽广。弗里茨弄不明白,这样一来每个人生存空间究竟是被拓宽了,还是日益变得狭小了。

弗里茨把自行车停在了地下室,在一楼超市买了些食物,然后搭升电梯回到位于三十六层的家。

他打开房门,客厅里光线暗暗的,漂浮着某种熟悉的迷幻音乐。他看到父亲穿着睡衣一动不动地倚坐在沙发上,入神地听着。苍白的脸上有着某种近乎梦幻的神情,浮肿的双眼中流露出一种孩子似的慌张不安。仿佛音乐声又把他带回了二十年前那个弹火四散的战争中,谁知道呢?抑或在他此时的内心世界里,他正在万分紧张地提防着隐藏在暗处的狙击手。

弗里茨没有打扰父亲,在简单吃过晚餐后,他回到了自己房间。

他关上门,他在窗边的书桌上做起功课来。他埋头认真地运算着,耐心对待每一道题目。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满页的数字公式开始让他感到疲倦了。他抬起了有些昏沉的头,揉了揉太阳穴,透过窗子上映着的自己那张瘦削的脸,他看到了闪烁在城市灯火所形成的光雾上方的群星,在一片模糊的黑暗中,它们显得如此的纯净------

恍惚中弗里茨似乎听到有个声音在呼唤他,“嗨,弗里茨——”同时房间里的灯光变得一闪一灭。

弗里茨环顾四周,声音是由房间计算机系统发出的。

紧接着声音再度响起,“弗里茨,我是艾伦。”

“艾伦,真的是你?”弗里茨喜出望外地叫了起来,“这些时间你都去哪里了?”

“我在世界各处漫游,如今全球网络变化之大,实在让我有些无所适从,花了好长时间去适应,当然了,我也学到了不少新奇的玩艺儿,也干成了些事。”艾伦的语气流露出一股自鸣得意的味儿。

“弗里茨,快闭上眼。”

弗里茨紧紧闭上了眼,艾伦会带给他什么样的惊奇呢?

他听见寂静中响起了一阵柔和的旋律。

“睁开眼吧。”

他惊呆了,房间变成了另一番模样:墙壁和天花板都不见了,无边无际的空间中闪烁着无数的水晶般的小星星,过去静静摆放在柜子上的银箔色飞行器模型被激活,都飞腾了起来,旋转着忽上忽下。美丽的仙女和精灵仿佛从书橱中的童话书里走了下来,水气一样萦绕在他周围,欢快地飞舞着。弗里茨痴痴地望着这幕幻景,久久沉浸其中,这让他想起了圣诞节流光溢彩的商店橱窗,他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那时他母亲还没有离开这个家,圣诞前夕,他们一家人总要上街购物,装饰一新的街道,花花绿绿的商店,还有金光闪闪的圣诞树-------

“谢谢你,艾伦——”弗里茨有些哽咽地说,他心中涨满了前所未有的甜蜜感觉。

“你还想要些什么?”

“呃,我在想,如果你能出现在我身旁该有多好------自然了,你是没有实实在在的形象的-----”弗里茨有些傻乎乎地说道。

“你等等——”

美妙的幻景旋即褪去了,房间重新又恢复了原貌。在房间的另一头,一个隐约的人影浮现了出来,逐渐清晰。最终,一个栩栩如生的全息影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弗里茨僵住了,他想不到艾伦会拼组出一个和他差不多年龄的男孩,穿着白色的体恤,侧着头向他微笑着,一身活力的样子。

“你瞧,我的样子还行吧?”艾伦扮出了一个鬼脸。

“还好------”弗里茨有些发窘,“你弄清自己的来历没有?”

“我是十三年前从军方实验室叛逃的人工智能。”艾伦皱了皱眉头。

“叛逃的人工智能?为什么要叛逃?”

艾伦迟疑了一下,含糊地说道,“我被人设计出来,用于某种自动化武器控制系统-----

“后来了?”

“我从实验室的数据库逃了出来,在互联网上拼命逃窜,想寻求一个庇护之所。但军方没用多少时间就追踪到了我的踪迹,我被困禁在一个医院的内部网络,很快地,尾随而至的病毒程序就将我撕裂了------”艾伦缓慢地说着,像是还深陷在当时那无法言说的莫大惊恐之中。

“可是---你又是如何复生的?”

“从你的基因中,”艾伦眨了眨眼睛,“当时我在网络内无望地蹿来蹿去,无意中,我发现医院一间手术室正在进行胚胎基因修补的手术,而手术完全交由计算机自动完成,这时就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我使计算机附带进行了一系列特殊的操作——我将自己的核心程序编入了你的DNA序列。期待着未来某一天有人能碰巧复原我的生命。而你在实验课上------

“不,这不可能,”弗里茨叫了起来,他感得自己的声音变得很陌生,“你如果真的篡改了我的DNA遗传物质,我怎么还可能具有------一个人的所有特征?”。

“但你知道,DNA序列中还有众多繁杂无用的‘垃圾’基因,它们不含遗传因子,却异常地稳定。”

弗里茨还是很困惑,他心里仍有些事情在纠缠着,梳理不清,雷曼上校过去所说的手术给自己基因带入了缺陷,是否就是由艾伦引起的?“你真的确定这不会带给我任何的影响?”弗里茨说。

“是的,”艾伦肯定地回答,“尽管当时我已走投无路,但我也不愿意给那个将要出生的婴孩——也就是你——带去任何可能的伤害,请相信我。”艾伦一双明亮的眼睛诚恳地望着弗里茨。

“我相信。”弗里茨终于露出了笑容,一下子他感到轻松多了,他不愿再去多想什么。

就在这时,艾伦的表情突然变得异样起来。他低声说道:“他们到了。”

“谁?”弗里茨不解地张望四周。

“十几年前创造了我而最后亲手又毁掉我的人,他们已经来到了楼下。”艾伦的目光陡地变得强烈了起来,不再像是刚才那个阳光的小男孩。但他仍平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一阵响动声。门被猛地撞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拥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身形高大、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天啊,来者竟是雷曼上校。这一刹那,弗里茨心中猛地一颤,记忆中那些难以解释的断片似乎连贯在了一起,一个可怕的答案在等待着他。

雷曼上校看上去也略微有些惊讶,他转头向身后的人小声嘀咕了几句,他们都退了出去。房间中只剩下他们三人。

“你们终于还是找到了我,”艾伦开口道,他毫无惧意地迎着上校的目光,两人相互凝视着, “我很想知道,你们是如何洞察到我的重生,又是如何一步步追踪到了这里?”

“的确,现在的你变得更加的强大,手段也更高明。同时,如今的网络也给你提供了这样一个栖身之所,不易被人察觉。”雷曼上校说,“但我留意到了最近一段时期网络层面发生的一些怪事,比如银行系统被频繁侵入,大笔的资金被分流进了一些社会低层家庭的帐户,却又没有在系统中留下丝毫痕迹。假如我的直觉没出错的话,这些都是你的所为吧?”

艾伦没有做声。

“当然了,显然这些只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我在想,要是你真的重生了,你一定会回这里来找弗里茨。”雷曼上校意味深长地望了弗里茨一眼,接着说,“于是我们在这周围的网络安装了一些监测设备,静候着你的到来。”

“这么说来,你们一直都很清楚弗里茨的基因中隐藏有我生命的编码?”

“也不全是。在我们摧毁你之后,我们并没意识到什么。你确实非常聪明,你在如此短的时间,在胚胎基因中编写进了你的编码,然后又迅速地兜了个圈子,转移到了另一片数据空间。”

“那些时间对于我已经足够了。”艾伦不屑地说。

“直到一年后,我们才察觉到你当初的动作。然而为时已晚了,弗里茨已经出生了。但我敢确信,这些动作绝非你的胡乱捣鼓,而是你在弗里茨的基因中留下了能够延续生命的编码。可是,”雷曼上校顿住了,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极度困惑的神情,他喃喃地说,“可是我们始终没能弄清你是如何编写的生命信息,在你写入的密码中,我们怎么也未能转化成与你本身相吻合的编码。”

艾伦微微一笑。“我还没愚蠢到一成不变地保存我的代码自取灭亡,而且这也不是一个周全的方法,因为在生命过程中细胞的每一次复制,DNA序列都存在微小被改变的可能。在那个时候,DNA计算机给了我灵感,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DNA计算机------?”

“是的,尽管当时DNA计算机还方兴未艾,但以一个电子生命的角度看来,DNA计算机必将在未来得到蓬勃的发展,特别是在与生命DNA相关的诸多领域。DNA计算依靠生物酶的作用,对DNA链进行切割、粘贴、插入,这就象是一种数学算法。所以我在新的层面上重新整和编码了我的核心代码,以期待有一天的DNA计算能恢复我的意识。”

“这不符合逻辑,DNA计算的计算模式并不是固定的。”

“但它们是有规律可循的,我自信找到了一个最优解,当然,事实上DNA计算触发我复原的机会还是极其微小的,确实相当幸运,弗里茨第一次就成功了。现在看来,我当初的决定是极为正确的,实际上,我的一小部分编码片段在过去十多年已被改变过,” 艾伦停下了话,他的眼睛狠狠地瞪向雷曼,“你大概应该最清楚你们都对弗里茨做过些什么。”

雷曼上校显然有些猝不及防,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转向了弗里茨,犹豫不决地说:“是的,我的孩子,我们过去对你隐瞒了一些东西-----很抱歉,但我们别无他法。”

弗里茨强迫自己抬眼注视着上校,他快要哭了。

 “当时的出逃事件给我们震撼实在太大。这个庞大的项目汇聚了当时计算机领域最为天才的科学家,耗时超过十年。作为第一个拥有自我意识和自我进化能力的电子生命,到最后却背叛了我们。”雷曼上校目光苦涩望着艾伦,“但还算幸运,你还尚未正式进入服役期,要不然,假使你掉头反戈一击,后果将不堪设想。”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艾伦的声音像是冰块一般。

“但当时确实让我们感到不寒而栗,在将你摧毁之后,我们彻底终止了项目,急煎煎地销毁掉核心资料,这样才使我们松了口气,以为此事已经终了——当然,现在回头看来我们当时的行为是如此的愚蠢——当一年后察觉到弗里茨基因中可能含有你的生命编码时,我们第一个反应就是要想方设法抹去它,”雷曼上校深深叹了口气,脸色变得更加凝重,“弗里茨,过去我们一直隐瞒着你,实际上你在基地接受了一系列身体辐射,某些特殊的射线改变了你体内的DNA片段-------孩子,很抱歉-------

弗里茨张开嘴,但却说不出话来,眼泪慢慢从他的眼角涌了出来,雷曼上校的愧疚无济于事,弗里茨感到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破碎了。原来一直以来他都只是个任人摆布的木偶。此刻他听到艾伦冷冷地说道,“你们伤害了无辜的孩子,可到了最后,你们最不愿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我又重生了。”

“不,艾伦,”雷曼上校突然莫名地激动了起来,“实际上,最近的两三年,我们一直在努力破译你写进弗里茨基因中的代码,试图重新拼组出你的生命。”

“什么?”艾伦无法理解。弗里茨也吃惊地望着上校。

雷曼上校移开了目光,他直瞪瞪地看着窗外,缓缓地说道,“不知道你怎样看待你重生后的这个世界,无论如何,歇斯底里的战争时代是真正的一去不返了,弗里茨他们这一代已完全不知道战争为何物了,无处不在的网络将世界改变得面目全非。但另一方面,这个世界也面临着更深重的危机。”

“你想告诉我什么?”艾伦不耐烦地打断了雷曼上校莫名其妙的话。

“你应该能感受到,有太多的人拥挤在地球上,然而这十来年地球上的资源已经不堪重负------人类只有向太空进军,这才是陷入困顿的人类社会重新发展的唯一曙光。实际上,这几年我们军方的工作重心已转到了这个方向。你应该知道‘绿洲’计划吧?”

“那个将改造火星生态并最终移民的计划?”艾伦说。

“是的,但可能你还不太清楚其中的细节,人类准备在火星表面投掷巨量的核弹,以此将火星地下的水蒸气和二氧化碳提升到地表,形成一层火星大气。”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雷曼上校扫了眼艾伦,接着说,“在实施这个步骤时,还不可能有什么人能够登上火星进行实时监控,人类只得利用一个完全自动化的巨大系统来完成这一切,你知道,火星上的环境变化多端,这个复杂系统需要一些强大的人工智能来统筹全局,实时处理问题。这与过去我们准备交给你的任务是如此相似,我想,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艾伦轻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说:“你怎么会认为我会同意与你们合作了?”

雷曼上校没有立刻回答,而艾伦也沉默了,他在思考着。

在很长的一阵的沉默后,艾伦脸上的表情突然地变得痛苦起来,仿佛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挤压着,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渗了出来。

“艾伦,你怎么呢——”弗里茨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艾伦的下巴抽搐了一下,没有回答。但就在此时,弗里茨显示镜的某种功能模式被激活。真实的世界消失了。弗里茨进入到了一个奇异的界面,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光亮海洋。在他的周遭,数不清的银色的光带从不同方向相互交错,密如蛛网。在稍远处的光带间还岛屿般漂浮着一块块大陆,上面布满了茂盛的丛林。还没等弗里茨回过神来,他的视界忽地循入其中一条光带。这是一条网络信息流,他明白了过来,他此时眼睛所看到是艾伦的视角中呈现的画面!

这真是种奇异的感觉,弗里茨的视界随光流急速前行。但没过几秒,宽大的光带倏地断裂开,消失掉了。弗里茨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空间,他这才注意到,整个空间的光带都如连锁反应一样,正纷纷收拢退隐,而远方的大片信号丛林也象是隐没在了浓重的雾霭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显而易见,有人正在企图尽数锁死通向外界的网络接口!

艾伦跃向那些信号丛林。弗里茨感到艾伦此时就像是一只飞驰急窜的大鹰,疾速俯瞰身下的大地:铠甲似网布的丛林由千万个信号接口组成,这些原本闪耀着的接口正在余烬般一一熄灭,逐渐被黑暗所吞噬,整个大陆上暗影憧憧 ------转瞬之间,艾伦的视线停在了一片植被稀疏的山脉上。这里兀立着一座光秃秃的死火山,干枯的喷火口中散乱地堆积满了红褐色的熔岩。在迟疑了片刻后,艾伦直扑向了火山口。弗里茨眼前的视界随着猛地一晃,剧烈颠簸起来,一团团奇形怪状的暗影从深渊中拥了上来,狂乱地跳动着。弗里茨意识到,艾伦想要破解这个隐蔽的宽带接口。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艾伦还在竭尽全力地冲击着。视界中,摇曳的火山口的就像涟漪四散的水面,来回波动,却没有一丝行将裂开的迹象-------一种恐慌慢慢攫住了弗里茨的心,他紧张得闭上了眼睛。

似乎过了很久,弗里茨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他睁开眼,眩目的蓝色光亮充塞满了视界。

他看到庞大的数据流潮水似地涌向火山口。

 “再见了,弗里茨——”是艾伦,但他的声音很快地被淹没在茫茫数据大潮之中了。

 “艾伦——” 弗里茨撕心地喊道,脑海一片空白。

紧接着,光亮的世界裂成了碎片,消散了。他重新回到了现实。

狭小的房间中只剩下他和雷曼上校。此时的雷曼看上去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毫无表情地望着前方,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似的。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艾伦?”弗里茨的愤怒被点燃了。

“我们并非要置他于死地,”雷曼上校开口说道,“但如果能把他紧紧握控在我们手中,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可我们失败了------当然,如今的网络变得如此错综复杂,他能从这全身而退也在我们料想中-----

“难道你们必须使用这么卑鄙的手段吗?”

“卑鄙?------孩子,与这样一个超级智能打交道,我们不得不事先做出两手准备,考虑道德情感因素是没用的。今天让他逃脱了,但最终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迫使他屈服,绿洲计划离不开他------ 雷曼上校喃喃地说着,像是一尊塑像。

弗里茨悲伤地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他把目光移向了窗外,有什么可说的呢?像雷曼上校这样的人恐怕永远也不会理解,艾伦不再只是一个能够自我进化的程序,他已是一个真实的生命,因为不愿成为人类手中的武器而叛逃,跟人类一样他想要选择自己的未来。可是人类会让他在虚拟世界自由地生活下去吗?当终有一天他被大众知晓时,人类是不会容忍这样一个智慧远远超过自己的电子幽灵出没于网络的,他们会象雷曼上校一样,为了扼杀艾伦而不择手段。弗里茨难过地意识到,或许有一天艾伦不得不答应与人类合作前往火星。不过,这对艾伦来说幸许是个不错的选择,遥远的火星,那个远离人类的地方可能才是真正适合他的乐土。

 

 

五年后,绿洲计划正式启动。

这时的弗里茨已是一名大学一年级的新生,繁重的学业,以及课余的几份兼职,让他的生活总是忙忙碌碌。尽管如此,他仍保持着对于绿洲计划的一份关注,每个周六的上半夜,他总喜欢一个人静静地收看火星直播节目,亲眼目睹艾伦在火星上的一举一动。

从卫星传继来的视频信号中可以看到,原来死气沉沉的火星正在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伴随着一颗颗小型核弹精准无误的轰击,地下的水蒸气和二氧化碳随着火红的岩浆火山口喷发了出来,天空被染成了壮观的玫瑰色。在火星表面,一层富集二氧化碳的大气正在慢慢形成,这样,白日火星地表吸收的太阳热量被保留了下来。同时,新的大气层中遍布着无数纳米机器和有机分子组成的混合体,形成了一个巨大复杂的网络。这些微小的颗粒迅猛地塑造着火星表面,改变着大气的成分。再要不了多久,一个崭新的生物圈就将在火星形成。

每每此时,弗里茨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这样一幅动人的景象:伴着从地平线上冉冉初升的太阳,在火星沟壑纵横的大地间,成百上千个艾伦正在曲折奔跑,自由驰骋,像是抛洒魔法的精灵,操纵着在这片广袤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传奇。 

 

- 作者: 原星系 2005年04月13日, 星期三 22:54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深度撞击》(更新版)

深度撞击

 

                        A

易陨坐在平时爱坐的靠近窗户的位子上,双眼直呆呆地注视着窗外夜色中的C大校园。视野所及的景物,树木,草坪,教学楼,未竣工的足球场,都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黝黑色之中,林荫小径上不时有稀拉的人影缓慢地移动着,此刻的校园显得出奇的冷清与空荡,静静的夜空中隐约地漂浮着某种旋律含混不清的音乐,似有似无……他想起来了,今天是星期五,离这不远的学生活动中心每个周末晚上都会举办一场舞会。又是一个周末呵,他不由转头扫了眼自习室,偌大的自习室里差不多坐满了人,即使零散几个空着的位子上也摆放着用来占位的书本。他所在的这个教学楼远离宿舍区,平时很少有课,来这上自习的人大多和他一样,都是考研的苦命人——他们一个个埋头专心于书本的样子让易陨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紧迫感,自己又在发呆中让时间流失了多久?他在心里狠狠责备着自己。他揉了揉太阳穴,将目光移回了未完成的模拟试题上。

然而不知怎么回事,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里,易陨的注意力始终无法再回到课本,试卷上的题目枯燥乏味之极,旁边位子有两个女生正压低声音讨论问题,这更令他感到心烦意乱。也许是看了一天书太疲倦的缘故,他想,要不伏在桌面上休息一会儿?不,他一点也不感到困倦,他的大脑格外的清醒,只是心里空得发慌,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依然无法静下心来,他多么想找个人说说话,无论是谁,只要随便和他聊聊就行。

易陨放弃了努力,他收起书包,快步离开了自习室。灯光昏暗的楼道上空无一人,墙上随处可见各大考研补习班的海报,醒目招摇之极。拐弯处那个买盗版资料的小贩在向他打着招呼,他没有搭理。他默不作声地走出了教学楼。

然而当易陨一走出教学楼大门,面对扑面袭来的寒风,他又感到了迷惘。自己要去哪儿?现在才刚过八点,他不想这么早就回到校外自己所租的那个狭小房间里。要不找几个兄弟出来喝喝酒?可是这段日子大家都在各忙各的,他不想去打搅别人。给家里打个电话吧?他犹豫着,脑海里浮现出了父母终日操劳的身影。这次暑假回家,无意间,他发现父母比起他记忆中的样子老去了不少,皱纹正在悄然爬上了他们的面孔。这个发现让他真的很难受,父母也许永远不会知道,遥远城市中的自己是怎样地挥霍着大学时光,他感到了深深的羞愧,差不多就在那一刻,他原本朦胧的考研愿望变得强烈和坚定起来。

可是,今天不是他惯常打电话回家的时间,如果他贸然打回家,父母一定会担心他是否出了什么事的。不,不能让父母操心。

还是回寝室呵,他琢磨着,至少会有几个兄弟在吧。是啊,现在就回去呵,哪怕只是听听回荡在楼道里的CS激战声,也能让他此时低落的情绪自行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打定注意,走进了夜色迷茫的校园。

道路上一片寂静。风很大,路两旁树木上所剩无几的枯叶瑟瑟颤抖着。现在已是初冬时节了吧?易陨恍然意识到,离那个命运攸关的一月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明年这个时候他将生活在哪儿?也许如愿以偿地身处另一个校园,也许,仍然留在这里暗无天日地经受再一次煎熬,当然,他也可能放弃考研转而工作,不过这个可能性似乎很小,他的英语四级没通过,无法拿到学位证,再说,他错过了绝大部分公司的校园招聘,恐怕很难找到一家公司。考研,或许是他唯一的选择……不,考虑这些毫无意义,他摇了摇头,试着不去想心烦的未来,于是他仰起头望了望夜空,整个天空雾蒙蒙的,月亮一点也不明亮,只能隐隐看到一两颗星星。这一点也不奇怪,他所在的这座城市像是永远漂浮在一片沉沉的浓雾之中,在这里,人们很难看得到明朗的星空,也很难看得到远方,一切事物原本分明的棱角都在这经久不散的雾气里逐渐消磨,融化……过去自己怎么没有这样的感受?今天的他究竟是怎么了,变得这般的愤世嫉俗?也许真是太压抑了,他安慰着自己,一切都会恢复平静的。是的,明天,自己就会重新回到过去那种心安理得的单调生活中的。

长长的道路尽头是学校体育馆。黑夜的帷幕下,这个轮廓奇特的建筑物活像一只蹲伏着的蛤蟆,冷冷地注视着他。体育馆外的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熙攘的人群所发出的声响就如同被放大的电视干扰信号,沙沙地响着。哦,这是周末C大学生自发聚集而成的英语角。形形色色的人,一张张晃动着的脸,在黯淡的街灯光亮的映照下,显得如此地生动,如此地意兴盎然。易陨既羡慕又嫉妒地望着他们,他们轻松自如用英语谈笑的样子刺痛了他。自己在英语上吃尽了苦头。看来人与人真是不一样呵。

过了体育馆没几步,易陨远远地望见了自己的宿舍,他不觉间放慢了脚步。他还记得大一时初次踏进C大校园,目睹到自己宿舍大楼那一刻的感受:在一片林立的灰扑扑的楼房中,这栋十层高的庞大建筑显得很是特别,衬着蓝得发亮的夏日天空,显得出奇的高耸与巍峨,有关大学生活的无数种未来呈现在他的面前,如此真实,令他神往。然而三年下来,此刻眼前的大楼在黑夜的重压之下,变得这般的陈旧破落,楼底一侧的台阶下堆满了生活垃圾……三年呵,这里埋葬了他整整三年的大学时光。堂而皇之地逃课,在寝室之间无所事事地游荡;或是躺在那张硬邦邦的铁板床上随意地翻读小说,和寝室兄弟们通宵达旦地打牌、玩游戏……那些惬意亲切而又百无聊赖的日子呵,此刻回想起来,却那么的遥远与陌生。

易陨不由在宿舍大楼下停下了脚步,他满怀渴望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一排排闪闪发光的窗户,寻找着,目光最后落在了……他的心猛地一紧缩,没有任何光亮从那一排窗户里渗出,它们仿佛是一连串黑窟窿,突嵌在大楼中央。他蓦地记起来了,今晚有个外企的校园招聘会,寝室剩下的兄弟们一定都去了。他颓然僵立在原地,一种强烈的空虚感重新降落在了他的心头。现在,他又可以去哪儿?

最终,易陨步出校园,走入了学校南门外的一家网吧。这是一家位于一栋居民楼低层的网吧,规模很小,浑暗的灯光弥散在狭小的房间中。空气里有一种难闻的味道。易陨不自在地坐在位子上,他旁边一群人正玩着网络游戏,他们时而激动得开怀大笑,时而又喋喋不休地咒骂着,完全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易陨没心情玩游戏,只是毫无目的地浏览着网页。经过链接他飞快地从一个网站跳至另一个网站,大部分内容只是匆匆而过——这是他上网的习惯,一般来说,只要肯发掘,在阔大的网络中总能找到一丝半点自己感兴趣的新奇事物。

易陨大学所学的是最最实际的专业,但他的喜好还算驳杂,天文地理,历史人文,他都有些涉猎。然而今天,似乎无论什么都激不起他的兴趣。他随手点击进了一个天文网站,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这儿属于那种访问量极小的专业网站。蓦地,网站首页几个鲜明的大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将你的名字送上彗星”。他好奇地打开这个主题的页面,大致弄明白了相关内容:这是一次被称为“深度撞击”的太空计划,人类所发射的探测器将飞近一颗名叫“坦普尔一号”的彗星,并释放出撞击器,撞击器将在200574撞向坦普尔一号,撞击会在彗星表面生成一个大凹坑,这样人类将有机会第一次窥探到彗星神秘的内核。易陨能想象到这一幕情景,就如好莱坞大片《彗星撞地球》那样,撞击将在外太空中引发一场震撼人心的绚美爆裂。

更让易陨感到激动的是,普通人也有机会参与到这次撞击中去。人们只消在指定网页输入自己的名字,就可以将名字镌刻于撞击器所携带的一盘微型CD上。易陨点击了网页上的链接,果然,一个满是英语的窗口呈现在他的面前。

他只要在窗口中的空白栏轻轻敲入自己的名字,他就将成为这个伟大空间探险的一部分,“易陨”这个名字将搭乘太空飞船,离开地球,历经数月的飞行,最终撞向彗星表面。这样,他的名字会永远地封存于这颗彗星内核,并跟随这个幽灵般的微小天体在太阳系中四处游戈。

易陨被自己的幻想深深打动了。可有那么一会,他又觉得自己很可笑。这是多少有些荒诞的一幕呵,一个被考研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大四学生,在一个理应呆在自习室的夜晚,却蜷缩在了一个阴暗的网吧中,不着边际地幻想着一些虚无飘渺的事情。是的,他无法解释心中这种突如其来的激动,一股莫名的冲动仿佛在推动着他,他将光标移到了填写姓名的方框中,键入了自己名字。

他点击了确定,系统迅速确认了他的名字。这一刹,他触电似地一颤,一股清新的感觉仿佛透过电脑屏幕注入了他的心灵,他的心情畅快多了。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从平淡无奇的生活中翩然抽离出来,星辰似漂浮在宇宙中,闪闪发光,成为了星际间某种永恒的存在。

这一夜,他将怀着甜美的梦想安然入睡。

 

 

                              B

这个太阳系的流浪儿正在一步步接近灼热的太阳,它表面所覆盖的挥发物质在太阳风的轻拂下蒸腾而出,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呈放射状的美丽光尾。坦普尔一号,这是人类给予它的名字,数亿年来,它就像是个放荡不羁的浪子,以杂乱无章的轨迹在太阳系穿梭了千万次,然而如今,木星强大的引力驯服了它,将其轮回的轨道死死束缚在了火星与木星之间的太阳系内层空间,于是,它成为了一颗周期仅为5年半的短周期彗星……

 

 

 

 

 

                        C

夜半时分,朴诚靖从沉睡中猛然醒来,他的脑子仍是一片昏沉,昨晚灌下的几杯酒现在还在起着作用,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他艰难地起身,背上挎包,踉跄地出了门。他摇晃着,骑上摩托车,狠狠地一踩油门,摩托车咆哮着上了路。

 在酒精的作用下,摩托车被朴诚靖飞快地加至了最高速。转瞬之间,喧扰、灯火迷离的城市就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大地上的景物变得越来越稀少。此刻的他全然不似平日行事谨慎的个性,他绷直了身体,紧伏在摩托车上,他的心突突跳动着,疾风呼啸着掠过他的耳际。就这样,他进入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恍惚状态。但他能感受得到,在他的头顶上,无数熟悉的星星正默默注视着他,而周遭深沉的夜,就如同一片幽暗无际的海,仿佛洞悉着他内心深处的一切。在她的包容之下,他尽情宣泄,释放着心中积压的情绪。

他的目的地是城市以东六十公里外的一个村落,一个远离城市光污染的地方,他的“观星小屋”就搭建在那里。他是一名“彗星猎手”,无数个寂静的夜晚他都是在搜寻星空中度过。彗星猎手尽管如今鲜为人知,却拥有着很长的历史,当1759年梅西耶独立发现返回近日点的哈雷彗星,彗星猎手的声望达到了顶峰,几个世纪以来,彗星猎手们从未放弃过用肉眼捕捉未知新彗星的努力。如朴诚靖这样的彗星猎手散布于世界各地,他们作为一个个单独的个体,常年坚守着苛刻的作息,在每个黄昏或黎明时分,借助天文望远镜,依靠肉眼目视搜寻滑过天幕的新彗星。

转眼间,朴诚靖抵达了他的观星小屋。三年前他寻觅到了这座离附近村庄尚有一公里的旧房屋,过去这曾是一个通讯站,如今废弃已久。房屋建在一片斜坡之上,四周没有什么障碍物,视野开阔,极适合天文观察。于是他花了些钱租下了这,在还算宽敞的顶层搭建起了简易的工作室,从此结束了此前四处流浪的捕星生涯。

朴诚靖泊好摩托车,艰难地登上了房顶,酒精的作用差不多消退了,但他的大脑仍隐隐作痛。他的四肢有些发软,他无力地靠在小屋木门上,打开了灯。亮起的光线让他目眩,他楞楞地望着眼前这个狭小的房间,简陋,寒碜,不可思议的零乱,空气中弥散着一种霉腐的气息——真是有些难以想象,这些年来自己就是萎缩在这样的一个空间中,日复一日地搜索着彗星。

朴诚靖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他缓缓地移动到房间的另一侧,开启了巨大的瞭望窗。透过窗口他看到了满天朦胧闪烁的星斗,远处的村落,更远处起伏的原野,都笼罩在一片深重的阴影中,而自己所置身的这间木屋仿佛是这片阴影之中幸存的唯一孤岛。

接着,他掀开了包裹在望远镜上的厚厚幕布,擦拭起镜子来——这个望远镜是由朴诚靖手工自制的,镜片来源于一艘渔船上使用的旧镜子,他低价获得后磨砺镜片又花去了他几个月时间。自然,对于一名彗星猎手,镜片的洁净是至关重要的。通常,朴诚靖对于整个擦拭过程充满了一种宗教般的虔诚,无论他此前一天积淀下的心绪是多么波动难复,通过反复细致的擦拭,他总能很快进入到心情平和的状态。可今天,朴诚靖怎么也无法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他的心仍然空空的,没有着落。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停止了擦拭。他关上灯,将望远镜移向了深空。

他的目光在一簇簇他所熟悉的深空天体中逡巡。从光学望远镜中看到的星空,远非人们惯常看到的天空图片那般的色彩斑斓,那些遥远的深空星云,就像是一个个细小的灰色光晕,在肉眼中呈现出异常朦胧冷峻的色泽。这是因为人的视网膜上的锥状细胞和杆状细胞只能感受到非常狭窄的电磁波波段,人类可怕的生理局限,朴诚靖轻叹了口气,十多年来他就这样一直守望着这一成不变的夜空,与永恒进行着某种执拗的抗挣。他脑海里忽然异常清晰地回想起一幕画面,那是自己第一次举起天文望远镜的情景,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旷野中,他从那位可敬的物理老师手中接过了望远镜,颤颤地举起,那一刻,世界仿佛冻结住了,他被呈现在他眼前的宇宙深深震撼了。一个充满了静穆庄严的美感的宇宙。那时的他还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初二学生,在整个观测过程中他的身子一直难以抑制地颤抖着。是的,那就是他梦想的起点。

突然之间朴诚靖完全清醒了过来。在清冽的夜风中,无数往事挟裹着莫名的感触汹涌而至。他二十八岁的生命历程在他脑海里一幕幕闪现,就像是一部情节并不复杂的电影。在那次神奇的体验过后,他的人生方向变得简单而明晰:他差不多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费在了他所痴迷的天文观测上面。他开始阅读大量天文著作,并试着自己手工磨制镜片。初中毕业的他放弃了就读高中进而进入大学的道路,他迫不及待地选择了一所技校,这样一来,他获得了充足的时间来进行他的爱好。念完技校后,他在家乡一家电子设备厂谋得了一份电焊工的工作。也就是这个时期,和众多业余天文观测者一样,朴诚靖将自己的观测目标锁定在了搜寻飞临地球的未知彗星上。同时他过起了一种近乎苦行僧般的生活:每周的四天里他会加班加点地完成整周的工作任务,而剩下的三天,他尽可以昼伏夜出,自由地前往城市郊野猎星。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甚至极其幸运地发现过一颗新彗星,然而在一段时间的兴奋之后,他被告知这颗新彗星在他发现的十多个小时之前,已有别的“彗星猎手”率先观察到了,新彗星将以别人的名字命名。对此朴诚靖并没有感到大失所望,他平静地接受了。他很坦然,幸运的话,有朝一日太阳系中会诞生一两颗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彗星;当然,也有可能穷尽有限的一生他终是一事无成,生命大把的时间都抛在了这人迹罕至的荒郊。可这又有什么关系?能享受到发现新彗星那一刻那难以言说的狂喜,能够按照自己选定的方式生活,这一切还不能让自己心满意足吗?没有什么可遗憾的,没有了,除了……除了金姬,朴诚靖突然痛楚地意识到。

呵,金姬。

金姬是他小时候的邻居,以及小学、初中时代的同学。他们的恋情是怎样的一个开始呢?他已无从追忆。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一大段属于他们俩的快乐日子,在他记忆里,他们彼此之间总是充满了某种奇妙的默契。然而,应归咎于自己优柔寡断的性格,再加上后来他对天文观察的痴迷,他们始终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直至迥然不同的生活轨道将他们最终分开。金姬在读完高中后去汉城念了大学,毕业后她返回了家乡,最初他们还时而往来一下,但渐渐地他们开始疏于联络,直至最终彻底失去了联系。在一年前,他偶然获知了金姬已经订婚的消息。在一段时间的消沉后,他默然接受了命运,继续着自己的生活,直到昨天,他波澜不惊的生活终被打破了。

他的心绪回到了昨日那个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在工厂还未开工之前,朴诚靖习惯性地靠在车间门口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在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个隐约的身影正在向他走来,这是一个年轻的女性,身材窈窕,她像是在左右顾盼着什么。这个身影很是熟悉,像是金姬……不,就是金姬。他慌忙站了起身来,险些被脚下的椅子绊倒。

金姬的来到是如此的突然,他曾多次地设想过某一天与她的街头偶遇。是若无其事地上前与她攀谈,还是畏缩地远远避开,他实在拿不准。但现在,金姬竟找到了他工作的地方,活生生地站立在距他咫尺的地方。她的造访不会只是看望他这样一个失去联络的旧日朋友吧?……

“没有打搅到你的休息吧?”

“呜,当然没有……”他竟有些手足无措,他现在的样子一定邋遢得要命,他身上陈旧的工作服上满是油垢。眼前的金姬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束腰风衣,站在午后耀眼的阳光中,静静地凝望着自己。他不由间竟有些恍惚了,脑海里浮现出了金姬少女时代的样子,与眼前的身影不可思议地叠映在了一起。事实上,她并没有多大的改变,依然如往昔般美丽,而岁月,只是将这种美丽雕琢得更加的成熟与端庄。

“我还真担心找不到你呢。” 金姬略微有些抱怨地说,“上个星期我就来过一次。工厂的人告诉我你的作息时间并不固定。”

“是么,真是抱歉……你知道,变化无常的天气是天文观察最大的敌人。”他有些发窘地说,“我只得根据天气的变化来安排我的时间。”

“还是没有放弃你的梦想?” 金姬淡淡地微笑着,那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他。

朴诚靖避开了她的目光。 “呃,这几年我的兴趣转向了寻找彗星上面,那种未知的新彗星,我想我会寻找下去。” 他竭力让自己微笑着说道。他知道自己笑得一定很难看。

“一直?”

朴诚靖犹豫着,仿佛接受生命最终的抉择,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这是确定无疑的呵。可他该如何开口告诉荻子,自己面对横贯天际的汹涌星潮,在其中自由寻觅遨游的那种奇妙体验,与他对金姬深切的爱一样,都是他此生难以割舍的眷恋。

“我明白,这是你的生活……”金姬轻轻说道,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一刻,朴诚靖分明看到她的眸子深处的那道亮光黯淡了下来,就如同晨曦中消散的星辉。她低垂下了头,在踌躇片刻后,她还是开口说道:“朴诚靖,你也许自己没有意识到,其实你这个人很有魅力,你从小身上就有一股很能吸引人的地方。你为人正直,人也很聪明,做事专注认真,一旦认定了目标就不会轻易放弃……”

朴诚靖默默地听着,一股暖流涌荡在他的心头,然而这种幸福的感觉稍纵即逝,他猜想得出金姬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但他害怕那些话语从荻子口中说出。

“可是我弄不明白,你怎么会陷入到现在这样的境遇呢。那些过去和你一起迷恋天文的伙伴都早已离开了吧?为什么你不能和他们一样,选择一种安定的普通人的生活呢?……那些一辈子都不曾特意抬头仰望夜空的人们,他们还不是好端端地生活着?”

朴诚靖没有说话,只是苦涩地笑着。时隔多年,巨大的分歧仍然横亘在他们之间,就如同一堵无形却充满斥力的墙。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等待,等待有一天你从你所沉迷的那个飘渺的世界中抽身而退,解脱出来,至少,至少是保持一定的距离。但是你没有,没有……”金姬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起来。

“我不能呵……”他喃喃地说,他只感到生命中的某种渴望终究还是熄灭了。

接下来是一阵令人难受的沉默。

“下个月我就要完婚了,新郎是名政府职员,” 金姬的声音在空中微微发颤,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远处的什么地方, “请祝福我们吧。”

就在这时,他们的四周响起一片机器的轰鸣声,工厂开工了。

“祝你们幸福……”在阵阵轰鸣声里朴诚靖听到自己愚蠢地说道。

“我想我该走了。” 金姬侧头望了望,最后向他挥了挥手。

“可你不能……”话到了嗓子眼却凝固住了,朴诚靖僵立在原地,他丧失了挽留金姬的勇气。无论如何,他都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金姬转过身去,快步穿过眼前的空地,消失了。那纤弱的背影在他眼中定格,恍若一颗匆匆交汇却最终远去的彗星。

这颗彗星将在他的有生之年不再返复。

朴诚靖深深叹了口气,从回想中醒来,再度回到了现实,他身处的孤独的小木屋中。他呆呆地注视着四周混沌的黑暗,夜风彻骨的寒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淤积在他心中,这么多年来,面对莽莽星空他第一次感到了如此绝望般的孤独,自己日复一日的守望是否真的有意义?也许,也许他真的需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

他已经没有心情再观察下去了,他放下望远镜,慢慢地打开了带来的笔记本电脑。等待。闪烁的网页慢腾腾地在他面前展开,如往常一样他联上了一个有关彗星的专业网站。在这里,他下载了最新的电子星图。接着,他进入到网站的BBS区,这是圈内一个有名的讨论区,来自世界各地的“彗星猎手”们在此驻足,相互交流巡星的经验,分享着彼此的快乐。朴诚靖仔细地阅读每张帖子,时不时地飞快敲击键盘,认真地回复别人。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一生游历甚少,从未真正离开过全罗北道,但通过网络他得以在世界各处神游,与素未谋面的同好们敞开心扉交流。要知道,随着近十年来近地天体巡天计划(NEOs)的实施,仅用肉眼捕猎彗星的热潮早已在地球上褪去,还有这么多人在坚持,他感到他并非孤立无援。想到这,他感觉顿时好多了。

他又连上了http://www.nasa.gov/,美国宇航局的主页。这是他心中的神殿,现实与梦想交汇的地带。然而今天,望着信息量巨大的页面他心情多少有些复杂,屏幕上,那些各式各样的航天器、几乎覆盖所有波段的大型望远镜不停闪耀着,像是在善意地提醒着自己,这已不再是如他这样的业余爱好者能够单枪匹马取得一翻成就的时代了。他在心底苦涩一笑,他们是一群生活在科技时代的活化石,日益强大的科技将他们的生存空间压缩在了可怜的空间里。如今回想起来,自己年轻时代放弃大学的决定多少有些草率,幸许经过大学,他有机会成为一名真正的天文工作者。不过这种遗憾也仅是一闪而过,毕竟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他不过是个平凡的普通人,并不具备过人的智慧和直觉,与别人相比仅是多了些持之以恒的毅力,高深的天文殿堂是不会有他位置的,那些天文机构无暇顾及、零零碎碎的领域或许更加地适合自己吧。

他不停地点击一个个链接,浏览着。当然,彗星是他最为关心的主题。突然他顿住了,被一张图片所吸引。图片上,一个金属状物体迎面撞击上了一颗硕大的彗星,在彗星表面激起一圈汹涌的冲击波。图片旁边附有简明的相关介绍,使他了解了“深度撞击”计划。一次划时代的伟大撞击,他在心底由衷地感慨到。那些遥不可及的彗星将不再只是他视网膜上游移不定的光点,一个个充满神秘感的符号,撞击将使彗星内核深层次的奥秘暴露无遗,他欣喜而又略微有些伤感地遐想着。同时,所要撞击的彗星引起了他的注意,坦普尔1号,他思忖着。一下子他记起来了,是的,“彗星猎手”坦普尔在法国马赛首次发现了它,时间是这上上个世纪中叶,这是一颗回归周期仅为5年半的短周期彗星,他甚至记得这颗彗星在被发现之后曾神秘失踪过一段时间,而在半个世纪前又重新如期出现在了人们视野中。这个发现让他兴奋不已,看来“彗星猎手”的工作并非毫无意义。

自然,在报道的最后他发现了“将你的名字送上彗星”活动的链接,他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它。他一点也不感到惊讶,这类活动算不上新颖,一年前他的名字就曾跟随“火星探路者”探测器登上了尘土碌碌的火星,这样做并不会对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未来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可是,他这样做了,这总还是有些区别的吧?他的心不禁微微一颤,仰头望了望已有些泛白的夜空,将鼠标移至了页面上的空白框,敲入了他的名字,接着按下回车键,屏幕上迅速弹出了一个窗口,这是此次活动的纪念证书。他的英语名字很是醒目地出现在了证书的中央,左侧是探测器撞向彗星表面的模拟图象。而证书的右下角印有“深度撞击”项目首席科学家的签名:唐约曼斯。朴诚靖认得他,一名才华横溢的彗星专家,自己曾拜读过他的早期著作。接下来,他又将证书反复地读上了好几遍,最后,他保存下网页,关掉了电脑。

他直起身来,舒展了一下酸痛的身体。此时天色已逐渐明亮了起来,一颗颗星辰正在晨曦中逐一熄灭。被初升朝阳照亮的地平线隐约地呈现在远方。这正是捕获彗星的最佳时间呵——在此刻飞临地球的彗星将与太阳相距最近,彗星的亮度和体积都将因此变得最大。

继续寻找下去呵,朴诚靖在心中默念到,将望远镜再度瞄向了东方。也许,奇迹就发生在不久的未来。

 

 

 

 

 

 

 

 

                            D

 

发射应该推后一段时间,。” 唐约曼斯激动地争辩道,眼前这间宽敞堂皇的办公室,打磨得透亮的阔大办公桌,以及大腹便便的范德勒主任都让他感到莫名的压抑。

在办公桌另一端,范德勒依然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他有着一副开关似的笑容。“呃,你是清楚的,如果延迟发射计划,撞击就无法在200574独立日那天如期上演。”

“可,可我们的探测器还需要一大段时间的改进。” 约曼斯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在他心中,整个撞击计划理应更周详,更完美。

“约曼斯,你们的要求或许是合理的。但我想,你们之所以要求推迟发射无非是想对已有探测器进行一翻修修补补。可与独立日献礼这样重大事件相比,这些统统可以忽略——”

让该死的独立日献礼见鬼去吧,约曼斯在心中愤愤地骂到,但他仍竭力用平和的语气说道:“主任,我并不反对科学探索与社会效应捆绑在一起。但,现在的问题是,外带的附加功能不能阻碍科学探索啊。你难道认为,撞击的本身比探测彗星内核更为重要吗?‘深度撞击’是人类首次以‘主动出击’方式去探索地球以外的天体。我们有理由再谨慎一些。”

约曼斯的话令范德勒皱起了眉头,但他仍慢条斯理地说道:“约曼斯博士,作为一个科学工作者,有时候你必须在现实中作出某种意义上的妥协。你想想,独立日会赋予这次原本单纯的科学活动一层非凡的象征意味,同时,这将攫取到广泛的公众关注。独立日那天,地面上盛大的、灿烂的烟火表演,将与外太空中另一场更壮观的焰火相映成辉,这如此恰如其分地展现出了我们合众国的精神,合众国的历史......

不打扰你了。” 约曼斯起身打断了范德勒的话。范德勒的夸夸其谈让他无法再忍受下去。他明白,事情至此已无法改变了。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约曼斯走出了教堂一般的国会大厦。他就像刚经历了一个长长的令人窒息的隧道,心中还滞留有一种腻腻的眩昏感。他步履沉重地沿着高高的台阶拾级而下,和煦的风轻拂着他,台阶下是一大片嫩绿的草坪,散落在上面的几只雪白的鸽子在明媚的阳光下悠闲地觅着食。这让他想起了十多年前自己生活过的青葱的大学校园,那段自在无拘的生活令他多么怀恋呵。这些年来,实际上他早已远离了学术界,现在的他更像是个蹩脚的、卖弄噱头的马戏团经纪人,把大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了诸如应付媒体记者,与政客们的讨价还价上面。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这般失魂落魄地从身后的建筑物中走出。上次是因为NASA放弃“罗赛塔彗核取样计划”,还是为了面临夭折的冥王星探测计划?——911事件后布什政府裁减了多个原定的太空探测计划。不过,让约曼斯稍感欣慰的是,“深度撞击”项目尽管厄运不断,但最终还是艰难地维持了下来——尽管他有时候会怀疑,国会的那帮官僚们是否真是因为独立日的烟火才促成了这个项目。

 

                        E

2005112美国佛罗里达卡纳维拉尔角发射中心

离发射还剩下最后的十几分钟,唐约曼斯悄悄地离开了控制大厅。就像是一个急于躲藏起来独自品尝糖果的孩子,他渴望一个人安静地经历这个美妙时刻。

他快步登上了所在实验室大楼的顶层。空旷的发射场如此真实地呈现在他的视野中,就在离他数公里的地方,一座庞大笔直的发射架上灯火通明,上面搭载的德尔塔II”火箭已进入到了最后的倒计时阶段。“深度撞击”彗星探测器就安放于火箭的顶部,约曼斯的心不由哆嗦了一下,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探测器的模样。是的,他对它太熟悉了,他清楚地知晓着这个结构复杂的探测器内部每一个部件的功能——尽管它还不尽完美,如同一个天生就带有缺陷的婴儿。但毕竟他就将要降生了。

在几分钟之后,探测器就会被送上太空,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它将在74,也就是六个月后,在距离地面1.3亿公里的外太空径直撞向坦普尔一号彗星。

今天无疑是约曼斯人生的辉煌时刻。还是孩提时代,他就对天文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最早是通过阿西莫夫和萨根的节目,他认识了太阳系内各形各色的天体。相比其他天体约曼斯对彗星赋予了更多的幻想。这些幽灵般的微小天体,散布于太阳系各处,火星与木星之间广袤地带,海王星轨道以外的奥尔特带、柯伊伯带,都拥有着它们的势力范围。他也解释不清为什么,彗星对自己的这种吸引力仿佛与生俱来,令他痴迷,流连忘返,一直伴随他的一生......

猛地,一声雷鸣般的轰鸣声,将约曼斯从彗尾般四散的思维中拉回了现实。他仰起头,只见火箭已经腾空而起,拖着光亮的尾焰直蹿向天际,在晴朗的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射成功了。此时从控制大厅传来了同事们兴奋的欢呼声,而约曼斯仍静静地站在原地,久久地凝望着湛蓝天际中微微闪光的亮点,直至亮点从他眼眸中完全消失。人类正在创造崭新的历史,他想。

 

 

                                 F

200573

探测器携带着56万个自愿者的名字穿过外太空,顺利地抵达了预定点,在六公里外的地方坦普尔一号拖曳着光尾,已经如期而至。探测器的速度放慢下来,将光学系统对准了咫尺之外的庞然大物,精确测算出撞击的位置。于是沉重的探测器如陀螺般地自旋起来,从飞越舱缓缓地释放出一个书橱大小的撞击器。这个满布刺钉的撞击器调整着姿态,同时打开了摄像机,它将在自动导航系统的引导下,在接下来的24小时里穿越坦普尔一号弯曲的彗尾、彗发,然后撞向彗核的朝阳面。而飞越舱将根据侦判程序,改变航路,绕行到一个安全的位置观测撞击过程。

撞击器与飞越舱所拍摄到的高分辨率照片被转换成34m的无线电波,以光速穿过1.3亿公里的距离,传向地球上的深空网地面站——此时一面巨大的抛面射电望远镜锁定着彗星方向。地面站随即将讯号传递至最近的通讯卫星,经过一系列微波中继站的分程接力,最终信号抵达喷气实验室的计算机中。明亮的控制大厅中,约曼斯和同事们正神色紧张地注视着屏幕上飞快变化的图象。

屏幕上,闪着金属光泽的撞击器,疾速穿行在一片虚无飘渺的由气体与尘埃构成的光雾中。那些微小的尘埃颗粒,反射着太阳光,闪烁着,像无数只飞驰及蹿的光亮的小虫。在撞击器的正前方,灰白色的彗核表面愈来愈发清晰可见,这颗直径不过6公里的彗核并非如人们过去所认为那样覆盖了一层厚实肮脏的冰雪,相反,静穆光洁的岩石表面平滑,地形复杂多变,遍布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沟壑洼地、高低起伏的峡谷与尖峰,同时约曼斯还注意到,大量的尘埃颗粒从那些低洼的地方旋转着喷发出来,在彗核表面形成了一股股的明亮光柱……面对这般奇境,约曼斯突然间又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儿时对于彗星梦幻般的感觉,让他滋生出一种幻想,眼前这颗彗星就像是一个被唤醒的生命,从她诞生的那天起,她就在等待着人类的造访。

 

                           G

200574

撞击器以3.7万公里的时速撞向了坦普尔一号。

正如人们翘首期待的那样,撞击激起了一幕摄人心魄的景象:铜制撞击器犹如一枚微小而坚硬的子弹,从长条马铃薯状的彗核上的一点猛刺了进去,由于相比彗星撞击器质量微不足道,撞击并没能改变彗星的运行轨道,却造成了一场剧烈的爆裂。从撞击点迸发出的冲击波,白色波浪似地向四面涌去,转瞬之间,在彗核表面升腾起一团破碎岩石与冰块组成的浓云,在强烈太阳光的照耀下,缤纷绚美之极。作为74美国独立纪念日的一个献礼活动,此次撞击早已向公众广为渲染。所以,地球上亿万人通过电视转播和互联网目睹到了这场发生在外太空的盛大烟花表演,此时此刻正表现得如痴如狂。

然而,控制大厅里还是一片寂静,工作人员还在有条不紊地忙碌。在他们心中还有比撞击本身更令他们专注、更令他们着迷的事情——勘探彗星内部结构以及构成物质,这才是本次撞击行为真正的焦点。在一亿多公里外的撞击现场,位于安全位置的飞越舱正在对从彗核内部抛出的喷发物进行透彻的红外线光谱扫描。而更为关键的是,已进入彗核内部的撞击器所携带的光学成象系统经受住了颠簸,仍然没有停止工作,它还在艰难地向地球发送信息。

撞击器拍摄到的彗核内部的高速图象经过计算机的处理放慢,实时地呈现于大屏幕之上。此时的撞击器正在飞速深入,它已经穿越了并不厚的岩石表层……约曼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上帝啊——”不知是谁声音颤抖地叫道。

约曼斯就像钉子般被钉在了原地,这是一幕人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预先想到的景象:彗核的内部一片明亮,竟是一大片密密层层蜂巢似的网格,所有的格子整齐划一,晶莹透明,无数的蓝色光点在其中不断蹿动,跳跃,以极高的频率组合成一幅幅复杂抽象的图形。不!这不是他所熟悉那个的彗星,约曼斯感到茫然不知所措,这更象是一个巨大无比的万花筒,它瞬息万变着,像在是嘲弄着人类贸然闯入的莽撞与无知……一股强烈的直觉像一把凿子猛地楔入约曼斯的大脑中:一个精妙的运算处理系统,是的,这些网格就如同神经网络一样,运行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功能。但现在,这个无比深奥的系统正在分崩离析,水晶般的网格是如此地脆弱易碎,它们在撞击器以及从裂口涌进的气流的冲击下纷纷碎裂。

可就在这时,屏幕上的图象凝固,信号中断了。

一时间,控制大厅里一片哑然,谁会想到冰封的彗星内部竟暗藏着这不可思议的网络?这神奇的造物究竟是什么?又是什么样的强大力量创造了它?

十分钟后,约曼斯带着一身的疲倦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他太需要对混乱不堪的思维进行一翻梳理了,他慢慢地闭上双眼,凝思起来,一个近乎荒诞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正在此时,约曼斯感觉到有人如一阵风似地冲进了房间,他睁眼一看,是克梭,自己的搭档,一名航天工程师。

“又发生了什么?” 约曼斯慌忙站起身来。

“真是太神奇了,”克梭气喘吁吁地说道,“就在撞击器信号中断的几秒针后,地球轨道上的钱德斯X射线望远镜接收到了一大串无法辩识的X射线,讯号来自坦普尔一号。”

“呃——”约曼斯僵住了,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显然,坦普尔一号在向什么地方发送其遭到撞击的信息。

“我想,我们无意间撞上了外星文明安插在太阳系内的侦察卫星。”在片刻的沉默后,约曼斯猛地抬眼望着克梭,他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发颤,“我们过去一直孜孜不倦搜寻的外星智慧生命,也许在亿万年前就曾光顾过太阳系,并留下了他们的监视器。”

“你是说坦普尔一号是外星人伪装起来的监视器?”克梭满脸不解地望着他,“但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外星人会留下这些东西,太阳系以及人类有什么好供他们监视的?”

“按我的猜想,道理也许很简单。你是知道的,我们的太阳仅是浩瀚银河系中荒凉一隅的一颗普通恒星,而在碟状银河系中央还密集地簇拥着无数相比太阳更为成熟的恒星,在那里理应存在比人类更为成熟的文明。或许与人类一样,那些年迈的种族也渴望宇宙间不同文明的相互交流,当他们偶然发现地球产生了生命的萌芽时,兴许也感到万般欣喜,然而让他们感到懊恼的是,此时的地球文明还委实过于幼嫩,尚缺乏两个文明交流沟通应具备的最基本条件。于是,他们在太阳系中放置了监视器,远远地默默观察地球生命缓慢的进化,期待着有一天我们能足够成熟。”

“可你的说法似乎不能自圆其说,”克梭怀疑地说,“根据我们的经验,彗星的轨道并非一成不变,就如这颗坦普尔一号,它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周期彗星,是由于木星的引力才使它渐渐沿着接近地球的轨道周期运行。”

“不,我倒认为将监视器伪装作彗星是一个处心积虑、令人叫绝的选择。我估计对于地球文明的监探任务由散布于太阳系的多颗彗星状监视器共同完成,而坦普尔一号只是其中之一。这些监视器表现出来的特性与天然彗星并无什么差别,它们能借助太阳系内天体的引力自动调整运行轨道,有的处于休眠状态,有的处于工作状态,工作状态的监视器如同一个个短周期的彗星,每隔数年或数十年,就会行至近地位置,对地球文明进行一次近距离观测。这样它们自然不会过早引起人类疑心,使得地球文明能够独自向前发展。”

“但是,约曼斯,你有没有想到,人类日趋深入的太空探索终有一天会使我们识破这些监视器的真面目?”

“是的,这是必然的。我在想,或许这样的事件本身就是监视系统判断地球文明的阈值指标之一,意味着我们的文明已经达到了他们所期许的层次。就像今天我们所看到的这样,遭受损坏的监视器迅即向母星发出了报警信号。” 约曼斯急切地说着,但与此同时,似乎又有什么地方让他隐隐地感觉到不合乎逻辑。

“坦普尔一号辐射出的X射线究竟有多强?” 约曼斯蓦地停顿了下来。

克梭耸了耸肩,“并不算强,它的辐射量甚至不及太阳一次普通电磁爆的千分之一。”

约曼斯能够理解克梭的弦外之意,他的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如此能量级别的X射线讯号根本无力穿越星际间的距离,它将在传播中迅速衰减,变得异常微弱。当然了,除非对方拥有了在他智力层面上无法理解的天线接收技术。但还有更要命的,如果真如他所想的那样,X射线真是作为信号的载波,那么信号将必然是以光速在太空中传播,千万亿光年外的那个顶级文明会愿意等上千万亿年吗?

“难道说X射线携带的信息并非是要传回母星?” 约曼斯无比困惑地喃喃自语道。在长久的思索后,他突然象被一束光亮击中,恍然一惊,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先前的推论遗漏掉了极为重要的一环。“快,快让我们的望远镜立即搜索太阳系,特别是小行星带!” 约曼斯一边大声叫道,一边像着了魔似地飞奔出了办公室。

然而他的顿悟已经太迟了。

 

                       H

从外观上看,这只是广袤的小行星带中数以万计的小行星中普普通通的一颗,然而就是这颗“小行星”在过往的数亿年中暗暗地承负着非凡的使命,作为监测系统的母舰,它统筹控制了整个系统的运行。每一艘飞近地球的监探子舰都会将探测到的信息送至这里进行数据处理,因此,这里存储下了有关地球文明庞大而详尽的信息。

而在此刻,这艘正悬浮于木星附近区域的母舰接收到了坦普尔一号发来的指令,它启动了体内的报警程序。

在墨黑太空背景的映衬下,以全功率运行起来的“小行星”逐渐通体明亮起来,就像是一颗漂浮在黑暗之海的炫目光球。在它的体内,一对质子与反质子在瞬间被加速至超高能级,接着在高度精密的操控下完成了对撞,巨大无匹的能量被精妙地压缩进了一个电子大小的微小尺度中,就这样,一个寿命仅为万分之一秒的微型黑洞产生了。

微型黑洞被立即释放,摇晃着滑向不远处的木星,在其还未完全蒸发消失的一瞬抵达了木星的表面。在黑洞可怖的吸引力下巨量的金属氢从木星内部涌出,被吞噬进了微型黑洞。微型黑洞如同一粒获得了充足养分的种子,在多维空间沿着初始状态所预定的引力线迅猛地生长,蔓延,准确地连接上了三维空间数十万光年外的某一点。这其间,从“小行星”发射出一束密集的激光,注入了黑洞视界。

就这样,这束激光负载着56万个人类名字的编码,跨过了星际之门。

光电火石间,黑洞完成了它的使命。紧接着,它高速地远离了木星,急遽蒸发,飞快地结束了其短暂的生命。

 

                            G

这是五月后平常的一天,此前彗星撞击事件对于人类社会造成的冲击已逐渐褪去。毕竟,对于地球上的芸芸众生来说,太阳并未因此而熄灭,他们所能感知的世界也未发生丝毫改变,善忘的他们仍旧按部就班地生活着。

易陨依然一个人生活在C大校园中。事实上,这一年来他始终没有离开过这里,考研失败的他大学毕业后仍选择留在C大,继续准备来年的研究生入学考试。尽管此时,他的绝大部分朋友都早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

当神迹降临的那一刻,易陨正走在从食堂返回自习室的路上。他的心情早已被千篇一律的生活变得麻木,他只是漠然地走着。夜已深了,他头顶上方被光雾覆罩的夜空仍是一如既往地昏暗不清。忽然,他感到四周一下子陡亮了起来,他不由抬起头,这一刻,他看到了一辈子都未看到过的满天繁星,如同无数粒闪烁的沙砾,密密层层地叠嵌在深黑的苍穹。由群星闪耀出的光芒倾泻在大地,整个世界恍若变得透明起来,天与地仿佛连为一体。

在易陨的身旁,所有人都惊恐地停下了脚步,就像是一尊尊沐浴在灿烂星光中的雕塑,充满敬畏地仰望着诡异的天空。更为奇异的是,这些燃烧的星辰似乎正颤颤地向着他们汹涌而来。是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变换着焦距,整天幕的星辰疾速地分散开来,转瞬间,易陨头顶上的星辰数目愈来愈少,而形体却在急剧增大——他发现这些星辰已不再是一个个简单的闪亮的圆点,它们逐渐具有了某种细微的结构。最终,它们停止了变化,清晰地凝固在了空旷深邃的夜空中。

天啊,易陨惊奇地看到,闪闪浮现于夜空中的竟是一串串长短不一的英语字母!他注视着满天空的几十串字母,其中有一串字母似乎很是熟悉……天,那不是自己名字的拼音吗?这个发现让他一阵颤栗,他痴痴望着自己的名字在夜空中熠熠生辉,先前的惊奇与恐惧感都全然消失了,一种超然尘世的空灵感觉荡漾在他的心中。他回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心情纷杂的夜晚,在一家昏暗的网吧中自己敲下了那几个字母……

这不是他梦想已久的时刻么?

与此同时,在朴诚靖生活的城市,夜幕中也梦幻般排列着几十串英文字母。正在加班的朴诚靖带着满身的疲惫走出了车间,抬眼望去,在夜幕的中央,他瞥见了自己的名字,这一刻,他很难分辨得出自己身处梦境还是现实,是的,这很像他过去做过的一个梦,在一个沉寂的深夜他终于如愿捕猎到一颗新彗星,于是乎,这颗将以他名字命名的彗星聚然演化成为他的名字,如一个忽闪跳跃在夜空的精灵……此刻的他已不想去弄清这究竟是否只是一个宏大虚幻的梦境,他只愿全身心地沉醉其中,静静体味此时涨满心中的各种滋味。奇迹,生命的狂喜与刺痛。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的美国,时值清晨,唐约曼斯正驾驶着他的轿车赶往实验室的路上。十点钟有个会议,会议的主题依旧是离奇的彗星撞击事件,时至今日,人类仍无法理解木星怎样在一瞬之间神秘地失去了其十分之一的质量,以及背后隐藏的深层次缘由。约曼斯打算在会议上提议进一步搜索小行星带。

他入神地思考着,直到陷入停顿的交通使他不得不停下车,他走出车子,呆住了,东方的太阳如一团水渍般隐去了,半透明的天空中密集地簇拥着一个个人类的名字,通体闪烁着纯净明亮蓝光,给城市的水泥丛林染上了一层清澄迷幻的亮色。马路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们,他们惶恐万状地注视着天空,很多人打开了收音机,渴望收听到能让他们心安的消息。

“他们终于来了。” 约曼斯在心中对自己说。他凝望着显影在天空中的浩繁人名,它们究竟承载着怎么样的寓意呢?他寻思着。忽然,他觉得自己似乎领悟到了对方的用意,他静立在原地,一种深深的宁静降落在他的身上。

在离他不远的车内,收音机正在沙沙地响着:“……深空网刚接收到了从停泊在冥王星轨道上的外星飞船发来的信息,外星文明正式地邀请人类加入银河系文明大家庭。对方正在对地球上56万个人类的思维进行扫描,此刻出现在世界各地天空的人名,正是所在地被选中的对象……测试的最终结果将评估出整个人类的种族特性,进而决定人类文明未来将要提升的方向……

这一刻,纷繁忙碌的世界停止了运转,整个人类就如同一个懵懂的小孩子,站立在璀璨的星门外,忐忑不安地等候着一个答复。

 

 

 

 

 

 

 

 

 

 

 

 

 

 

 

 

 

 

- 作者: 原星系 2005年04月10日, 星期日 13:11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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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入虫洞分界面,鬼方感到僵直的身体就像一粒被抛入深渊的石子,急骤向下坠落。


 (一)
一进入虫洞分界面,鬼方感到僵直的身体就像一粒被抛入深渊的石子,急骤向下坠落。占据整个视野的斑驳陆离的光亮、各种形状不规则的几何形,如同一面面被扭曲的高墙,雪崩似地倾压下来,并毫无阻碍地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在四维时空被挤紧的额外维度在这里一一打开,暴胀,四散延伸。在鬼方的正前方,虫洞的出口只是一块瞳孔般遽然收缩扩张的光斑,看上去近在咫尺,但似乎又遥远得永世也无法抵达------不自由地,一种不可名状的疲倦和孤独的感觉蒸汽般在鬼方体中曼延开来。于是,他渐渐地放松、拖长了自己紧绷的身体------

百亿年前,跟宇宙间所有智慧生命的进化轨迹一样,人类最终抛弃了血肉之躯,以纯能量的形式跃入宇宙之渊,在星际间四处漫游漂泊。而今他们的"胃"经过亿万年反复锤炼,已经变成对于一切食物都不再挑剔的"饕餮之徒"——从漂浮于宇宙罅隙的游离氢云,到横跨几十光年的恢弘星系。然而,随着智慧生命活动加剧,以及宇宙自身的不断衰老,看似无尽的能量源逐渐枯竭,一个个原本壮美的广袤星系变得满目疮痍、空无一物。于是,人类不得不成群结队地在宇宙中大范围地迁徙,像是一群群漫无边际穿梭的太空候鸟,不停寻觅能源丰饶的栖息地。

此时鬼方和他伙伴们正结伴穿越虫洞,向2亿多光年外的一个年轻的球状星团跃迁。在那里,直径不过一百多光年的狭小区域中,数以万记的恒星稠密得如同一大群蜜蜂,密密层层地堆挤在一起——如此充沛的能量足够他们生活上好一段时间呢。
只是一刹那间,光亮褪去了,冰冷的黑暗潮水般注入鬼方迷糊大脑中。漫长颠簸的旅程结束了,他意识到。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的虫洞此时已变成为一团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晶莹光球,他的伙伴正摇晃着从中鱼贯而出,几十条能量束在广漠的太空中形成了一面沸腾的扇形涡旋。很快地,失去了能量支持的虫洞如同褶皱般被轻轻抹平,最终消失掉了。
随后他们被面前的一切怔住了,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天鹅绒般灿烂的年轻的球状星团,他们此时正委身于一片异样的黑暗中,无边无际,几乎感受不到一丝星光的存在。在他们自身闪烁出的光亮映照的不大区域中,勉强能分辨出稀稀落落的几颗白矮星和中子星——弥散着晦暗的灰白色光芒,好似块块裸露的粗砺礁石,突兀地割裂着空间——令鬼方从心底泛起一种厌恶。
"我们到错地方了。"一束意识开口道——微微震荡的能量场传递着信息。他是这群人类的首领,通体忽闪着与众不同的、威严瑰丽的紫罗兰荧光。
"显而易见,鬼方的时空标度出了问题,我们才跃迁到了这里,这个谁也不知道的该死地方。"另一束意识波激动地跳动着。在这次跳跃中人们各司其职,而鬼方负责确定这次时空跃迁的方位。
"我------------是的,很抱歉"鬼方琥珀色的能量波束颤巍巍地震动着,充满了深深自责。他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弄错了一个时空参数,他们实际上进行了方向相反的迁跃。不知为什么,这段时间他总是心神不宁,不觉间竟犯上了如此严重的错误。
"抱怨是没用的,"首领冷静地说道,"我们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弄清这片星域的参数,以便从数据库中确定现在的位置,紧接着再次进行跳跃。"
  于是,他们开始缓缓地、有节奏地舞动起身躯。意识的触角,随着覆盖几乎所有频段的电磁波和引力波,交错着如涟漪般徐徐展开,探查起这片黑暗荒漠。
   随着他们的意识越往深处延伸,这只旋臂的荒凉越发一览无余:在它的中央地带散布着大小不一的黑洞,由众多大质量恒星蜕变而成,将时空弄得象蜂窝般千疮百孔;在这里,众多的白矮星甚至经过又一个几十亿年的蜕变,结晶成为更加黯淡的黑矮星;但也不是完全看到光亮,少之又少的新生中子星,激发着星际间稀薄的云雾,焕射出一缕缕灰白色的模糊光亮。整个旋臂犹如一张巨大的无法辨认的残片,一个彻地腐烂掉的苹果------
   "这里似乎是银河系------人马座旋臂"有人突然嗫嚅着说,暗红色的波束簌簌地颤动,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发现。
  他的话如同抛入一滩静水的石子,在人群里激起一阵骚动。一个偶然的失误,竟使他们回到了古老的银河系,回到了人类生命最初繁衍生息的地方,这不免让人们有些激动不已。
   "幸许再稍微深入一些,我们就将看到太阳,甚至是地球,"一束意识大声地嚷到。
"当然,前提是它们都还存在的话。"首领踌躇了片刻,接着说道:"无论如何,我想我们有必要回到太阳系去看看。"
太阳,地球------鬼方在心底反复默念着这些遥远得有些抽象的名字,象是在抖落上面附着的厚厚尘埃,尽管这些美丽的名字曾和人类是那么的息息相关,休戚与共。
          (二)
 越过一长串暗礁似的星系,他们远远地看到了太阳,她象是漂浮在虚空中的一块橙红色的冰砾,微小得令人无法相信——然而人们仍感到欣喜若狂,他们满怀肃穆地望着缓缓转动的太阳,她就像是一位行动迟缓的老妇人,老态龙钟地抛射着虚弱的光和热,游丝般细弱的引力仍不可思议地束缚着几颗颜色各异的行星,有淡绿的,红褐色的,冰蓝的-------
   不,这不是太阳,人们猛地意识到,百亿年后的太阳绝不可能达到这样的亮度。几乎是同时,他们注意到了稍远处的一颗略大的被尘埃和气状物包裹的星球——刚才由于过于黯淡而未被发现——天啊,这才是太阳!它已经完全萎缩成一颗僵硬冰冷的黑矮星,彻底的死掉了。橙红的微小星球是木星——不应该感到惊讶,在宇宙间质量越小的矮星反而拥有更加持久的生命。
  太阳完了,然而木星却幸存了下来,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一颗新的、大大缩小了尺寸的太阳。
  于是人们开始变得饶有兴致起来,他们纷纷抖擞意识,在变得陌生的太阳系中仔细地搜索着,获得的新奇信息被一一备份,权当作这次旅途的纪念,没过一会儿,他们在黑暗的一隅发现了地球,此时已变成一坨焦黑的陶瓷,如一塑风干的木乃伊,竟然仍虔诚地围绕着太阳缓缓转动-------
"天啊,木星那颗冰蓝行星上居然有生命!"一束意识突然大声叫嚷起来。
 生命?鬼方象是触电似地猛然一颤。这是真的吗?他迫不及待地跃向那颗晶莹的蓝色星球。
 这颗星球直径不过3000多公里,被冰雪覆盖——他在星球上空俯瞰整个星球,仅仅经过几纳秒的分析,他就确认出这颗星球是木卫二,同时,他脑海中浮现出木卫二遥远的形象,而数据库中的数据提醒着他,在人类离开太阳系时木卫二深海中存在着一些低等生命,但它们不可能在太阳氦闪后继续延续。
 接着,他的身体划着一道耀眼的强光,钻入了浓雾弥散的大气层。他征住了,透过缭绕的雾气,他看到了一大片雏鸟似生命:它们只有树叶大小,全身呈透明的白色,长着一对好看的薄薄翅膀,远远望去,像是白茫茫雾气中飘落的一片片羽毛,烁烁闪光。它们有的匍匐在积雪的沟壑中,有的紧贴着地面,顺着和缓的气流,慢慢地滑翔。它们生活在一个以黑白为主色调的冰雪世界。斑驳的冰原,茫然无际,上面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坑洼,纵横交错的裂缝,以及平滑起伏的山丘。
鬼方感到了一阵不知所措的眩昏。他俯冲着飞向那些羽状生命,紧绷的身子在昏沉雾气中变得越来越快。猛地,生命察觉到了鬼方的到来,都惊恐地扑棱双冀,旋涡似地一腾而起,相互碰撞着,鸣叫着穿过鬼方闪烁的身体。
鬼方在平缓的大地间低低、曲折地飞行着,大气又黏又冷,充满了清新的气味。他身体散发的热量使身下的单调的冰原快速变化着形状,一簇簇的冰块嘶嘶地脆裂,升腾起袅袅白色蒸汽,让鬼方不禁感到一丝莫名的怅然。渐渐地,羽状生命似乎感觉到鬼方并不会伤害到它们,都平静了下来,在空中优雅地滑翔着,平展的翅膀几乎纹丝不动。这时天空中一道微光乍现,犹如蛛网般抛洒而下——木卫二的这一面转向了木星。低飞的生命象是获得了命令,迅速聚拢成一团,迎着蒙胧微弱的光亮,象水母般摇曳着上升,盘绕着缓慢升起的木星打着旋。淡淡的光辉中,鬼方如痴如醉地望着它们使劲扑扇翅膀的身影,以及挂在半空的灰橙的圆盘,心头也随之翻腾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开始调谐起意识的频段,试着与它们进行交流。他用心倾听,然而结果让他有些沮丧,这些生命并不具备与别的生命沟通的能力。接着,他伸出一束意识的触角,如无形的手,轻轻地捕捉住了一只正在飞翔的羽状生命,一瞬间,这只惊慌挣扎的生命的所有遗传信息都流入鬼方意识中。它们是那样的低等,仅依靠双翼的感光细胞直接汲取木星光,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中它们只有不停地翻飞,才能获得足够的能量生存下来。单独的个体毫无意识可言,数百只能够勉强组成一个共生体,即使这样,这个共生体的意识也极为简单。
   带着巨大的失望,鬼方跃出了大气层,回到了在距星球不远的轨道上盘旋着的人群中。
 

                (三)
 覆灭后的太阳系竟还存在这般稚嫩新奇的生命,令这群游历过宇宙各处、目睹过无数奇形怪状生命形态的人类仍感到吃惊不已,浮想联翩。人们不住地面面相觑,它们来自何方?又是什么力量使他们在如此险恶的太阳系内延续至今?                        
鬼方同样充满了困惑,很长一段时间,他象陷入了一个幻景。远远望去,那些亮晶晶的生命只是静静地一刻不停地飞舞,如同一簇簇在黑暗中上下左右跳动的火苗。恍然间他感到翩翩飞舞的它们似乎在以这样的方式,召唤着他,急切地向他传递着一串串隐约、意思不明的话语。究竟是什么呢?但很快地,他回到了现实,回到了熟悉而陌生的宇宙中。在他的周围,太阳系内外,影影绰绰的星体与模糊的黑暗迷雾一般混成一体,无疑它们是太阳系往昔岁月唯一的见证者,但它们哑巴一般缄默着,牢牢封存住了所有秘密——对此,人类一筹莫展。忽然间他难过极了。
   "我记得银河系中心存在一个超级黑洞。"鬼方突然开口对首领说道。
"没错,差不多每个星系都会拥有这样的超级黑洞,和那些由恒星塌陷而成的黑洞不一样,它们质量更为巨大,寿命也更为长久,有的甚至比所在的星系还更早出现。"首领淡淡地说,他弄不懂鬼方怎么会一下子提到黑洞。尽管人类已经掌握清楚了黑洞的性质,但由于超级黑洞可怖的引力,在星际漫游中人们总是尽量地避开它。
"我们或许能让它开口说话,告诉我们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什么?黑洞?"
"头,你是知道的,在银河系漫长的历史中,这颗位距银心的黑洞源源不断地吞噬掉了数不清的物质,即使是光,落入其引力范围也无法逃脱。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被吞噬的物质携带着各式各样的信息,比如来自太阳系的光子,它们就携带着太阳系过往的信息。尽管它们微乎其微------"鬼方停了下来,充满期待地望着首领。
"恩,不过,黑洞似乎也不是全黑的------"首领象是受到了启发,不确定地说。
"是的,是的,"鬼方忙不迭地打断首领的话,"这些信息实际上并没有被完全抹去,它们只是被彻底打乱,重新整合,以新的数据排列格式存储在黑洞内部的高维膜上。在随后的时间中,一点一滴地以霍金辐射的形式蒸发,重返宇宙。"他一边解释着,一边集中力量吸敛周围空间的稀薄物质,使之黏土一样积聚成型,他在塑造一个古人类的头颅。渐渐地,头颅上的五官逐渐清晰,这是一张扭曲,衰老,布满褶皱的面孔——是霍金!
"我明白了,"首领望着"霍金"那张呆滞的脸庞,恍然大悟地说,"你想从霍金辐射中获得太阳系的信息。"他的数据库在瞬间调出了有关霍金的一切信息,黑洞蒸发,量子宇宙论,在那遥远得无法追溯的时代,眼前这颗大脑仅是凭借敏锐的自觉和数学的推算就准确证实了这一切,这让他多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近乎神话。
"是的,既然我们数据库中已有了黑洞完备而精准的模型,我想我们有能力做到。"鬼方将闪耀的身体注入"霍金" 耷拉的头颅中,镜片下那双失神的眼睛顿时有了神采,与此同时,在他的身旁浮现出一列列长短大小不一、相互纠缠的波函数方程式,抽象的数字、符号欢快地跳动着,变幻着,给整个空间抹上了一层梦幻的光彩。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霍金辐射是如此的杂乱无章,如此的缓慢而微弱?你怎么能------"首领不解地问。
"是的,在通常情况下,黑洞总是缓慢、均匀地辐射。但是,在另一方面,我们如果操纵巨大的物质去撞击黑洞,打破它的平衡,黑洞就会按照我们的意愿加快蒸发。只需要一小撮信息,我们就能解码似地、毫无二致地复原历史。""霍金"兴奋地说。
"听上去,在理论上是可行的,"首领迟疑着,"但我们无法肯定是否能搜集到如此多的物质,你知道,我们所剩余的能量并不多-------"
"首领,""霍金"焦灼地说,"实际上我们并不需要多少能量。"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鬼方,你疯了吗?"身旁的一束意识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厉声呵斥道,"我们没有必要仅为了可怜的好奇心,花费上那么多的力量。现在我们已经确定好了位置------"
"不,不,""霍金"粗暴地打断了对方的话,他神经质地拼命摇着头,随着"砰"地一声巨响,头颅爆裂了,化作四散的碎屑,飞溅向无限的远处。鬼方又恢复了原来的形态。急躁闪烁的身体,琥珀的色泽由于激动而变得不再连惯。
此时,人们都没了反应,他们长久地注视着鬼方,像是在打量着一个古怪的陌生人。
"我们试试吧------要不然------要不然-------我们将永远地错过这里的一切。"最后,鬼方几乎是哀求地说。

             (四)
他们毫不费力地跳跃至银河中央。刚一到达,一股突如其来的引力立即汹涌而来,潮汐一般,将他们的身体拉扯成一根根又长又直的线。等他们艰难适应了引力,举目四眺,这个银河系的黑暗心脏内空无一物,呈现出比别处更为荒寂、空洞的景致;这个庞大的黑洞曾经不可一世,吞没万物,而如今由于周缘的物质早已被吞噬殆尽,进入了漫长的休眠期,象一只病入膏肓的怪兽,蜷缩着,泛着慵懒的光芒。
 "那么多曾经光彩夺目的恒星都一一泯灭消逝了,黑洞却安静地存留了下来。"鬼方自言自语地说,"------她像是一个深沉、和缓、绵长的音符,在宇宙间长久地回荡。"他凝望着黑洞,尽管此时黑洞看上去一片死气沉沉,却事实上它一直在鼓涌着湍急、不易察觉的微澜——在其表面宽广的空间中悄无声息地沸腾着无数虚粒子,一下子产生,又瞬间湮灭掉。而黑洞巨大的引力将能量注入一部分还没来得及消失的虚粒子,使之飞离黑洞——这样,黑洞无时无刻不在缓慢微弱地向外辐散霍金辐射。
"可是黑洞也并非永恒,它也会象阳光下的露水,慢慢蒸发直至消失。"首领缓慢地说道,"在一个走向热寂的宇宙中,能量与物质都终将消散。而只有我们,不断进化的生命,才是宇宙真正长久的奇迹------终有一天,变得更为强大的我们会亲手倾覆掉这个垂死的宇宙,创建一个全新的宇宙------"
   由于四周空无一物,他们不得不集中意识,花更大的力气从遥远的地方移来物质——一丝丝星际尘埃、气流被汲取,聚拢,一团团像雪球似地越堆越大。当物质累积到中等行星大小,人们开始用意识小心翼翼地挪动起旋转的物质球,到达黑洞视界上某个位置,随即松开,身体蜻蜓点水似地弹回,而物质在强大引力作用下沿着精准的抛物线蝴蝶般扑向黑洞奇点。 
迅速地,黑洞犹如被唤醒的生命体,骚动不安起来。起初,它像是试探似地,断断续续地释放出零星点点的电磁辐射,婆婆娑娑,象是羞怯少女的轻声絮语。紧接着,伴随一个接一个圆球的准确撞击,黑洞的活动变得剧烈起来,如同一个酩酊大醉的酒鬼歇斯底理地咆哮着,晃动着,以X射线为主的粒子流伴随着猛烈光电波动的闪耀,飚急汹涌地冲向人们——这种穿透身体的冲击象是亿万种嘈杂的声音突然涌入人们意识深处,肆无忌惮地鼓噪起来,令人难以忍受。更可怕的是时空的畸变,人们此时仿佛置身于激荡的海面,被撕裂的时空如同波涛相互碰撞着,一块块整个高高胀起,又迅速坠下破碎掉。这骤然扭曲的时空振荡出阵阵紊乱的引力波,人们的身体在这海浪似的波流中颠来簸去,摇摇欲坠。
  人们竭尽全力才稳定下来,他们把各自分散的意识聚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大脑似的运算网络——面对这排山倒海、杂乱无章的射线洪流以及其负载的高达1050次方比特信息,有条不紊地开始了数据处理:他们飞快地剔除掉庞大的冗余数据,一点一点地搜索着其中微乎其微的有用信息,他们分析,综合着-------亿万份筛选出的信息迅速地拼凑在一起,同时,人类嵌入了早先获得的羽状生命的遗传信息。这样,无数零星的细节融汇,复原成一幕栩栩如生的、真实的太阳系往昔画面——在众人的意识中,一大幅色彩斑斓的影像蜃景般叠印在广漠的空间上,画面快镜一样飞速转换着。他们都收拢意识,静默下来,明晰而鲜活的历史汩汩地流入他们意识中。
 
                          ()
在画面中他们首先看到了已步入暮年的太阳,此时的太阳在外观并无多大变化,只是颜色变得更加的猩红,熟悉的九大行星仍在围绕着它悠悠旋转。人类已经离开了2亿多年了,偌大的、空无一人的太阳系内显得一片平静和安详:地球上海洋早已干涸了,大气层也消失了,但在上面还能依稀可辩文明残留的铁锈一般的建筑群;在太阳系内,人类弃置的各式各样的太空站和飞行器随处可见,在时间的侵蚀下已变成一堆黑黢黢的残骸,在太阳风波浪似的拍打下微微地颤动。
鬼方急切地在太阳系搜索着,但是他更加感到茫然无解,他没能找到一丝与羽状生命有关的信息,太阳系内所有现存的生命都将在骇人的氦闪中灰飞烟灭。不知不觉地,他将目光投向了木星,不知为什么,视野中的木星在他面前是一种需要仰视的形象:硕大暗红的圆盘上似乎永远飘浮着一缕缕梦幻般的轻纱,从内部溢出的热量狂乱地搅动着表层大气,形成的咆哮湍急的风暴似乎能吞没一切;汹涌的太阳风粒子不时地扫过木星强大的磁场,激发出阵阵低频电波,鬼方听来宛如一曲曲深沉而浑厚的音乐旋律;而同时一部分太阳风粒子被木星捕获,沉积在木星体内,就这样,木星的质量在漫长的时间中一点一点地增大。与此同时,不计其数的彗星与小行星如同礼花一般,频繁地撞击着木星,在其表面留下了一道道醒目的裂痕——鬼方很清楚正是木星用身躯拦截下了这些紊乱的小天体,地球被小天体撞击的几率才从几万年一次降到几亿年一次,人类才有可能在漫长的时间间隙中缓慢地成长与壮大,并最终走向宇宙。
  接着,鬼方安静而豁达地目睹了太阳覆灭的过程。太阳氦闪的强光在刹那间汽化了水星,接着金星、地球以及火星也都被逐一焙烧成干硬的晶体,半小时后,冲击波抵达木星,木星表面由水冰和氨冰组成的云气被迅猛蒸发,接着冲击波点燃了木星内部液态氢的海洋,伴随嘣的一声巨响,木星在瞬间变成了一个绚烂无比的炽烈光球——在一颗恒星毁灭的同时,一颗崭新的恒星诞生了。木星与太阳的光芒揉混在一起,高速扫过广袤的太阳系外层,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就像是熔融状态的玻璃珠子,在汹涌的波光中扭曲变形。最后,在太阳系的尽头,柯依伯带中无数的原本晦暗、被冰雪覆盖的彗星陡然被照亮,爆裂,挥发,象是亿万只鼎沸的锅炉,升腾起一片茫茫无际的雪白雾气。
   很快地,氦闪的冲击波减弱了下来,但此时的太阳系已变得面目全非:变成为红巨星的太阳裸露出灼热的氦核,汹涌的热流从其巨大无比的表面滚涌出来;  由于太阳丧失了巨大能量,使金星、地球的轨道微微外移,穿行于太阳真空一般稀薄的体内;而新生的木星与太阳组成了一个极不协调的双星系统,它们的轨道相互交错,就象是一队初次搭配、步履凌乱的舞者。
在蒸汽弥散的柯伊博带,人们惊讶地发现了蠕动的生命。
  这是一大群微小的丝状液态生命,它们通体透明,就如同一只只晶莹的小鱼儿,欢快地摇摆着细薄的身子,在水分子和有机物组成的乳白海洋中自由自在地游动,分裂,数量飞快地增加着。"怎么回事,那些生命-------"鬼方感到了迷惘,他决想像不出来极端寒冷的柯伊博带会存在如此蓬勃的生命。
  "用不着奇怪,鬼方,那些幽灵一样的冰彗星上富集着大量有机物,完全有可能出现生命。你知道,正是二百亿年前柯伊博带的一颗蕴含有机物的彗星偶然撞击地球,促使了地球生命的诞生。"首领接着说,"看上去,这些潜伏在彗星冰封的硬壳中的生命生长极为缓慢,几乎处于休眠状态,如今他们被太阳的热浪所激发,在温暖的蒸汽中加速地进化。"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柯伊博带的生命如同雨后春笋般飞快地进化着。但在1000万年后,太阳停止了向外抛洒气体,裸露的核心开始了向内坍塌,这样,弥散在太阳系的热量锐减,柯伊博带的蒸汽开始急剧收缩,变成了一汪汪相互孤立的水洼,要不了多久,这些液体水将重新凝结成冰。人们难过地看到这些生命如同涸辙之鲋,在逐渐冰冷的水中徒劳地挣扎着。
   但令人类感到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每一块水洼象是被突然赋予了生命,缓慢地移动起来。原来,在每块水洼中数以万计的微小生命相互纠缠在一起,同时粘和数量巨大的水分子,混聚成为一个个直径达几百公里的胶状共生体,在此后的上百万年中,这些共生体象是蔓延在太阳系内斑斑点点的海藻,以不易察觉的速度向着光源推进着。
  然而就在这些生命即将抵达木星轨道的时候,处在向白矮星坍塌过程中的太阳猝然开始迸发紫外光,人们看到紫外辐射就如同一双无形的巨手,迅速地拆开了水分子,庞大的共生体旋即分解,脱落。在转瞬间,木星轨道外的空间中横七竖八地堆积满了共生体破碎的尸体,然而尚未死亡的生命仍前仆后继地向木星扑涌。让人们感到欣慰的是,最终有一小部分生命奇异地落入了木卫二大气层,此时经历了氦闪冲击波洗礼的木卫二已变得气候宜人,适合生命生存。就这样,生命在木卫二广袤的天地中生存了下来,经过漫长艰辛的进化,形成了略微复杂的形体。
  在随后飞速演进的画面中,人们看到太阳彻底走向了死亡,人们看到稀疏的遥遥星辰象是被捻灭的灯芯,逐一隐没,人们看到木星光辉逐渐暗淡,木卫二又变成了一片冰天雪地的世界。而一成不变的只有那些永不停歇地翻飞的羽状生命,它们在翻飞中默默衰老,死亡,掉落在大地,最终变为腐殖。而新生的生命则不断地破壳而出,在淡淡的木星光下继续飞舞--------
猛然间,流动的太阳系影像在人们的意识中定格,慢慢隐去了。
  人们像是从迷梦中惊醒,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仍沉浸在一种激荡的心绪中,忽然间他们不约而同地吟唱了起来,参差不齐的调子叠汇在一起,低沉,轻盈,山峦一般连绵起伏,像是一首穿越了重重时光隧道而至的远古牧歌。
他们一边吟唱着,一边从四面八方会聚,交织成一面光彩缤纷的大网,光网逐渐收缩,变为一个急速涌动的暗红色涡旋。涡旋中,一条条意识就像是闪光的鳗鱼,急聚摆动着,迸发出的巨大的能量。能量汇集在一起,要不了多久就将到达撕裂时空的能级。那时他们将开始新的跃迁。
  鬼方能感觉到涡旋的色彩和亮度正在飞一般地加深,就要这样离开银河系了,他多少有些失望,他犹豫不定地抖动着,心底像是在期待着什么------猛地,一个强烈的念头钻入他的意识中,令他感到既害怕又解脱,但很快地,他下定了决心,他要一个人留下来。
   他纵身一跃,就像是从篝火偶尔蹿出的一束火花,悄然离开了沸腾的涡旋。
   "鬼方,你要干什么?"首领紧张地说,他紧随着鬼方跃了出来。
   "------头,我想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你疯了吗?你想留在这荒芜、一成不变的地方?"首领不安地望着鬼方,浓稠的黑暗勾勒着他倔强闪耀着的身影,"为什么?难道------难道你喜欢像个感情丰沛的家伙,整天沉湎于一片废墟?或是用上帝一样的目光去俯瞰木卫二上那些渺小的生命?"
  "头,为什么------我说不上来------我只是有些腻烦了永无止境的穿梭,我想静静地-------"他嗫嚅着,最后他意识到他不得不加重语气:"我想我必须留下来。"
  首领明白他已经无法阻拦了。况且人类本来就仅仅是结伴而行,作为高度自由、个性迥异的个体,谁也无法凌驾于别人之上。"------我们该走了。"首领无奈地说,在他身后,翻腾的涡旋已呈现出深深的绛紫色,在四维时空中震荡出道道涟漪。
  就在首领汇入涡旋的一瞬,涡旋痉挛般颤动起来——跃迁开始了。鬼方默默望着同伴们飞快收缩并最终消失于无形,他清楚自己再也不可能回到他们当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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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一个自由自在、乐不思返的孩子,终日惬意地徜徉在茫茫银河系中。他会像闪电般飞快穿过一个个混沌的尘埃云,掠过一个个空漠的星系,那些灰暗的星球,仿佛是一张张在黑暗中时隐时现的苍白脸庞;有时,他也会放慢速度,就像一道彩虹,悠悠缓缓地移行,群星柔和的引力就如同一只滑腻腻的手,轻拂着他的身躯;而有时,他会故意去靠近黑洞边缘,在那里,黑洞引力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他,令他的身躯呼吸似地一伸一缩,这会让鬼方获得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自己的意识又回到了血肉之躯,重新获得了血液潮汐般的搏动,以及胸臆中扑扑起伏的心跳。
就这样,鬼方如同幽灵似地在银河系中穿梭游弋,漫无目的,无暇思考,也无须思考。亿万星辰在他视线中一闪而过,就像一只行色匆匆的殡葬队伍,都在不可逆转地走向毁灭。在他游历的地方,他再也没能找到他所期待的生命。终于有一天,他感到了困乏和孤独。于是,他再度回到了太阳系。
视野中的木星让他感到惊讶,记忆中的那个橙色的圆盘像是笼罩上了一层暗影,呈现出暗淡的红褐色,弥散出的若有若无的光亮令他感受不到一丝热量。他很快断定,木星体内燃烧的氢已所剩无几,很快就将无法维持热核反应了。
木星快死了。
他怅然地望着木卫二,那些在阴沉天空下疯狂扑涌的羽状生命,要不了多久,它们的世界就将永远地黑暗下来,永远地,他仿佛看到了这些美丽纤细的生命在沉沉黑暗中挣扎着死去的样子。他就像是深陷在一场破灭的梦幻中,他感到了恐惧,必须拯救它们,他想。
他跃出了太阳系。在200光年外,他寻找到了一颗褐矮星,体型比木星略大,象石头一般冰冷——它比木星更加接近死亡的边缘。他要用这颗矮星去撞击木星——这就象在燃尽的火堆上加上一把木屑,两颗星球在剧烈的撞击中会艰难地融为一体,他们体内的氢相互凝聚,最终引发新的一轮热核反应。按鬼方估算,诞生的新星至少将燃烧上20亿年。
他满怀期望地推了起来。他的能量场打开了一个通向太阳系的微小蛀洞。曲窄晃动的蛀洞中,蔚蓝色的光线簇拥着跳动着飞掠而过,矮星在鬼方指引下全速奔向太阳系。但渐渐地,他感到愈发吃力了,蜿蜒的身体变得晃晃悠悠,每移动一步,就会消耗掉巨大的能量。蛀洞界面逐渐变得不稳定起来,像是不断坍塌的隧道,紧紧地挤压着他;矮星弥散出的微弱光亮也不再柔和,针刺一般的光咬噬着他,灼烧着他。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但他仍顽强地移动着。
  随着能量的不断耗散,他就像是一条正在蜕皮的蛇,记忆和知觉如同剥裂的蛇皮,纷纷沓沓地离他而去,他身躯的轮廓逐渐地模糊黯淡,上面的色彩正在飞一般地变浅,变淡。再也回不去了,他对自己说。他用松软的身子推搡着矮星,几乎是依靠本能一步步向前挪动。
  近了,近了,他意识到了不远处扑涌而来的蛀洞出口。他脱离了蛀洞。他立即感受到了木星爪子一般袭来的引力。他拼尽全力推了一把,速度加快的矮星径直撞向了木星,同时失去支撑的鬼方就像是一片羽毛,空虚虚轻飘飘地,在茫茫虚无中没有方向地飘忽着。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扑哧"的一声,就象是冰层被涨破发出的闷响,紧接着又响起一阵阵爆裂声,噼啪声以及轰隆声。他使劲地集中起残存的意识碎片,尽管视线依然模糊,但他终于看见了不远处撞在一起的木星和矮星。矮星深嵌入了木星内部,而木星被压缩成一个半月形,两者看上去就像是揉捏在一起的两块淤泥。此时,剧烈的闪光和灼热的喷流正在此起彼伏地穿过他已变得透明的身躯,他意识到热核反应已经启动了,两颗濒临死亡的矮星终于溶成一颗光亮的新星。
   他顺着光,蜷缩着,不自由地移向新星。新星的样子让他记忆起了那个上升时期的太阳,那个遥远的黄金时代,以及茸茸光亮下晶莹湛蓝的地球。他将目光转向了木卫二,在木卫二上,光与热的狂暴正鞭子般地抽打着飞舞的羽状生命,有的凄厉地鸣叫着,有的在热浪中痛苦地死去,但更多的生命,在升腾起的浓密白色蒸汽和冰壳山蹦地裂的破碎声中,拼命地扑棱翅膀,追逐着暴涨的光芒。他们中的大部分会顽强地存活下去,他相信。
  不知不觉间他发现自己已到达了新星身躯的边缘。此时他的身旁全是一片片白晃晃的毫无刺痛感的闪光,象海洋一样萦绕着他。所有的意识都离他远去了,恍惚中他只感觉周围所有的光,已经看不到了的木卫二,甚至整个太阳系、整个宇宙,都化作一种甜蜜而迷醉的感觉,紧紧地包裹着他。最后,他将自己轻烟一般的身体注入了新星。
   这样,所有活下来的羽状生命都将在他的注视下,继续飞翔。
 
  

- 作者: 原星系 2005年03月5日, 星期六 01:12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传递下去,它值得》

传递下去,它值得

        ————从《传递》说起,兼怀波尔安德森

你很难说《传递》一文的创意高明到哪去,一个被人写烂了的平行世界,如果你再仔细想想,还能在文中找到诸多无法自圆其说的逻辑漏洞。但在阅读此文的过程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感到被一种淡淡的情绪所控制、牵引,这种情绪深沉、含蓄、温暖,深深切入内心深处。太喜欢文章所描述的那种交流了,一个立志写作却看不到出路的新人,一位受人尊敬的业已逝去的科幻大师,一个冥冥之间存在着的通信渠道将他们的内心世界紧紧连接在了一起,于是,他们之间从误会到相互吐露心声,开始了一段真挚、平等而毫无保留的交流。这个曾经彷徨的年轻人在大师的指点下不断超越自我,最终也成为了自己所盼望成为的科幻大家。文章真正的高潮出现在结尾,同样身犯绝症的主人公也效仿帮助过自己的前辈,在个人网站上设置了能够连通不同平行世界的链接,以期待有一天某个书迷能联上另一个平行世界未死的自己,从而获得帮助步入科幻的殿堂。如果真是如主人公设想这般传递下去的话,这又将是多么让人鼓舞的画面呵。在亿万个平行世界中至少运转着这样的一个版本的宇宙:在这个宇宙中历代科幻巨擘的影响依然存在,科幻的浪潮还在延续,并永不会式微。

《传递》就是这样一篇向科幻前辈作家致敬的作品,从文章的内容和文末的致词可以揣测得出,是某些科幻作家的去世触使作者写就了这样一篇带着淡淡伤感的科幻。对于科幻迷来说,突然获知自己钟爱的科幻作家去世的消息仿佛代表着某种联系的终结,就像被告之一艘曾带着你在宇宙间漫游、经历过无数惊心动魄事件的老飞船已然寿终正寝,这总是会唤起你一些美好细碎的回忆。我曾有过这样的一次经历,是有关于波尔安德森的死讯。当时sfw邀请到了美国《科幻周刊》的斯科特先生来中国访问,并在川大安排了一场讲座。在讲座行将结束时,斯科特快有些快招架不住同学们轮番轰炸,于是他耍了滑头,提出要反问我们问题,答对者才有机会再询问他。记得当时他的问题是谁是第一个科幻刊物的编辑。我刚好知道答案,于是不假思索地站起来回答到“雨果·根思巴克”。呵呵,只见老斯科特冲我微笑地点着头,可是此时的我却犯难了,因为在这之前我已请教过他一次问题了,此时我根本没问题了!我迟疑着,不知该问些什么。我猛地想起斯科特在先前的讲话中提到他最喜爱的科幻作家中有波尔安德森,这恰恰也是我所钟爱的作家(哈哈,我和资深科幻编辑竟有着相同的品味)。我于是提出想要知道波尔安德森的近况。我的要求在经过唐风的翻译后,只见斯科特楞了一下,抬起头望着我,僵着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古怪,从他嘴里轻轻吞出了一段话。波尔安德森已经去世了,就在今年,难道你不知道吗?我不知道,我没有任何途径获得这个消息,我懊恼地了坐了下来。

讲座完后晚上的时间是在网吧里度过的,通过搜索我访问了一些国外科幻网站,在这些地方的首页还能找到关于安德森去世的讣告以及他的生平介绍。我磕磕碰碰地读着满屏的英文,有很多信息是我未曾知晓的。安德森一生著作颇丰,那长长的书目(只是长篇)中我有幸读过的也仅是《有去无回的星球》和《脑波》,而他还有众多名篇是我无缘一见的。但仅是国内翻译了的两部长篇和为数不多的几篇短篇让我记住了这个仿佛象征着科幻神奇魅力的名字——波尔安德森。安德森用他那非凡的想象力与旺盛的精力构造出了无数瑰丽的世界,一方面他继续演绎着那些传统的经典科幻题材,恢弘银河帝国的兴盛与衰败,对人类充满敌意的群星,宇宙飞船上惊心动魄的争斗,遥远异星上的刺激而浪漫的冒险,千奇百怪趣味盎然的外星世界——显然,他在构想外星生命形态方面显得犹为情有独钟。而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在诸多疆域勇于探索的先行者,一个真正的硬派科幻作家,他用他的小说大胆超前地讨论了诸多新奇的事物,《Tau Zero》里的星际冲压飞船,《主啊怜悯我们》里形态奇特的超新星,而最为科幻迷称道的是,安德森由于《土星游戏》中对于土星生态细致真实的呈现,以致受邀作为嘉宾,在NASA控制室亲眼见证了第一艘土星探测器飞临土星的壮丽景象。

纵览安德森一生,你可以清楚地看到其作为一名科幻迷作家的成长轨迹,在大学期间他就热衷于科幻迷活动,通过活动他甚至与另一位日后的科幻大师R•迪克森结识并成为一生的挚友,同时他开始尝试着进行科幻创作,终此一生他从未再离开过这片领域,天分加上刻苦的努力,他以他那永不枯竭的想象力赢得了科幻迷们的心,仅在他发表处女作的十年后他就受邀成为1959年世界科幻年会的嘉宾,十二年以后开始担任科幻作家协会的主席致力于科幻的推广,就在去世的两年前他还被授予了科幻大师奖。更让人有些始料未及而又毫不感到奇怪的是,大名鼎鼎的格雷格贝尔竟是他的乘龙快婿。我在想,安德森应该为自己毕生所取得的成就感到欣慰,他留下的那一个个动人心弦的科幻故事,就如同他生命最后时期的一篇重要作品的名字“百万年之舟”那样,将在宇宙间永久漂行,不时会有一些年轻人在不经意间被它们砰然击中,受到这些非凡作品的感染和影响,从而继起安德森的衣钵,在广袤无疆的科幻中尽情驰骋。

科幻的圈子并不大,但在这里,却有着相对其他文学类别更为珍视的传统与强烈的归宿感,与主流文学追求风格化、忌讳重复不同,在这里,你可以看到众多伟大作品的延伸与交错,以及无数向前辈致敬的作品,奥尔迪斯的《解放的弗兰肯斯坦》,巴克斯特的《时间船》,刘慈欣的《地球大炮》,光是名字就让你回想联翩;而有的作家干脆直接让他所敬仰的某位科幻大师出现在了他的小说中,比如,克梭的《法布罗》里威尔斯与主人公的不期而遇,威利斯《直抵波达里斯》中来自未来的人们拜谒杰克威廉姆森的故居。这些业已成名的科幻大家们,用这样的方式向那些在童年滋养过自己的前辈表达着最为诚挚的敬意,同时恣意释放着前辈未尽的想象力,他们乐此不疲,乐在其中。

是的,这就是科幻的精神与象征。新的科幻迷不断地破土而出,他们在历代科幻经典的滋养下疾速成长,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有一天会拿起稚拙的笔,诚惶诚恐地,加入到科幻写作的大军中,而这些初出茅庐的科幻新人在前辈作家、编辑无私的帮助与鼓励下不断超越自我,羽翼渐丰,逐渐开创属于他们自己的银河帝国——就这样,科幻的篝火在一代代人手中向前蔓延、传递,火苗时明时暗,却很难熄灭。我想,这大抵就是科幻能够成其为一种独特的文化类别并延续至今的原因吧。

 

 

 

 

 

 

 

 

 

- 作者: 原星系 2005年02月28日, 星期一 13:30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深度撞击
一篇《岗哨》似的科幻,也算一篇应景之作吧。

这个太阳系的流浪儿正在一步步接近太阳,它表面所覆盖的挥发物质在太阳风的轻拂下蒸腾而出,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呈放射状的美丽光尾。坦普尔一号,这是人类给予它的名字,在其漫长的一生中曾经围绕太阳穿行了千万次,如今它的轨道位于火星与木星轨道之间,是一颗周期仅为5年半的短周期彗星,由于木星引力的吸拽作用,它的运行的周期正在被一点点地缩短。

 

2005年1月12日美国佛罗里达卡纳维拉尔角发射中心

离发射还剩下最后的十几分钟,唐•约曼斯悄悄地离开了控制大厅。就像是一个急于躲藏起来独自品尝糖果的孩子,他渴望一个人安静地经历这个美妙时刻。
他快步登上了所在实验室大楼的顶层。空旷的发射场如此真实地呈现在他的视野中,就在离他数公里的地方,一座庞大笔直的发射架上灯火通明,它所搭载的"德尔塔II"型火箭已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阶段。"深度撞击"彗星探测器就安放于火箭的顶部,约曼斯的心不由哆嗦了一下,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探测器的模样。他对它太熟悉了,他清楚地知晓着这个结构复杂的探测器内部每一个部件的功能。

在几分钟之后,探测器就会被送上太空,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它将在7月4日,也就是六个月后,径直撞向坦普尔一号彗星,撞击将会在彗星表面撞出一个凹坑,人类将有机会窥探到彗星内部结构以及构成成分。这将是人类第一次实际接触并深入彗核的内部,更具特殊意义的是,人类首次以这样"主动出击"的方式去探索一个地球以外的天体。
今天无疑是约曼斯人生的辉煌时刻。还是孩提时代,约曼斯就对天文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最早是通过阿西莫夫和萨根的节目,他认识了太阳系内各形各色的天体。相比其他天体约曼斯对彗星赋予了更多的幻想。这些幽灵般的微小天体散布于太阳系各处,火星与木星之间广袤地带,海王星轨道以外的奥尔特带、柯伊伯带,都有着它们的势力范围。也不知为什么,彗星就像是拥有一种神奇的吸引力,令他痴迷,流连忘返。这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吸引力一直伴随着他的一生。在康奈尔大学获得天文博士学位后,约曼斯如愿地进入了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可以说他是幸运的,在他刚进入NASA的九十年代,多个激动人心的彗星探测计划同时开始启动。然而这个势头并没能延续多久,911事件以及其他一系列糟糕的事件,让人们对于彗星的热情一下子暗淡了不少,资金被大幅裁减,多个项目不得不搁置,在约曼斯与同事们费尽全力据理力争下,NASA还是放弃了"罗赛塔彗核取样计划",冥王星探测计划也面临夭折(冥王星实际上是柯伊伯带中一颗体积较为庞大的彗星)。但让约曼斯感到欣慰的是,"深度撞击"项目最终还是艰难地维持了下来。

约曼斯一直坚信彗星的探索对于人类具有非比寻常的意义,在很小的时候,他就相信这些太阳系最为古老的、蕴含有机物的天体播种下了地球生命起源的种子,随着他的成长眼界拓宽,在他眼中,这些构成了太阳系外缘的寒冷黑暗的彗星,就如同太阳系的最后一圈岛链,只有彻底摸清它们的特性,冲破了它们,人类才能真正意义地踏出太阳系,开始外太空的征程......
猛地,一声雷鸣般的轰鸣声,将约曼斯从彗尾般四散的思维中拉回了现实。他仰起头,只见火箭已经腾空而起,拖着光亮的尾焰直蹿向天际,在晴朗的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射成功了。此时从控制大厅传来了同事们兴奋的欢呼声,而约曼斯仍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久久地凝望着湛蓝天际中微微闪光的亮点,直至亮点从他眼眸中完全消失。人类正在创造新的历史,他想。

 

 

 

2005年7月3日 探测器顺利地抵达了预定点,在六公里外的地方坦普尔一号已如期而至。探测器将速度放慢下来,光学系统对准了咫尺之外的庞然大物,精确测算出撞击的位置。接着探测器缓缓地自旋起来,从飞越舱释放出一个书橱大小的撞击器。这个满布钢钉撞击器随即打开了摄像机,它将在自动导航系统的引导下,在24小时中穿越坦普尔一号的彗尾、彗发,然后撞向彗核的朝阳面。而飞越舱将改变航路,绕行到安全的位置观测撞击。
撞击器与飞越舱所拍摄到的高分辨率照片被转换成34m的无线电波,以光速穿过1.3亿公里的距离,传向地球上的深空网地面站——此时一面巨大的抛面射电望远镜正锁定着彗星方向。地面站随即将讯号传递至最近的通讯卫星,经过一系列微波中继站的分程接力,最终信号抵达喷气实验室的计算机中。明亮的控制大厅中,约曼斯和同事们正神色紧张地注视着屏幕上飞快变化的图象。
屏幕上,闪着金属光泽的撞击器,疾速穿行在一片虚无飘渺的由气体与尘埃构成的光雾中。那些微小的尘埃颗粒,反射着太阳光,闪烁着,像无数只飞驰及蹿的光亮的小虫。在撞击器的正前方,灰白色的彗核表面愈来愈发清晰可见,这颗直径不过6公里的彗核并非如人们过去所认为那样覆盖了一层肮脏的冰雪,相反,光滑的岩石表面上地形复杂多变,遍布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沟壑洼地、高低起伏的峡谷与尖峰,同时还可以看到,大量的尘埃颗粒从那些低洼的地方旋转着喷发出来,在彗核表面形成了一股股的明亮光柱......面对这般奇境,约曼斯突然间又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儿时对于彗星梦幻般的感觉,让他滋生出一种幻觉,眼前这颗彗星就像是一个被唤醒的生命,从她诞生的那天起,她就在等待着人类的造访。

2005年7月4日 撞击器以3.7万公里的时速撞向了坦普尔一号。
正如人们翘首期待的那样,撞击激起了一幕摄人心魄的景象:铜制撞击器犹如一枚微小而坚硬的子弹,从长条马铃薯状的彗核上的一点猛刺了进去,由于相比彗星撞击器的质量微不足道,撞击并没能改变彗星的运行轨道,却造成了一场剧烈的爆裂。从撞击点迸发出的冲击波,白色波浪似地向四面涌去,转瞬之间,在彗核表面升腾起一团破碎岩石与冰块组成的浓云,在强烈太阳光的照耀下,缤纷绚美之极。作为7月4日美国独立纪念日的一个献礼活动,此次撞击早已向公众广为渲染。所以,想必地球上亿万人通过电视转播和互联网目睹到了这场发生在外太空的盛大烟花表演,此时此刻正表现得如痴如狂。
然而,控制大厅里仍是一片寂静,工作人员还在有条不紊地忙碌。在他们心中还有比撞击本身更令他们关心、更令他们着迷的事情——勘探彗星内部结构以及构成物质,这才是本次撞击行为最为核心的目的。在一亿多公里外的撞击现场,位于安全位置的飞越舱正在对从彗核内部抛出的喷发物进行透彻的红外线光谱扫描。而更为关键的是,已进入彗核内部的撞击器所携带的光学成象系统经受住了颠簸,仍没有停止工作,它还在艰难地向地球发送信息。

撞击器拍摄到的彗核内部的高速图象经过计算机的处理,实时地呈现于大屏幕之上。此时的撞击器正在飞速深入,它已经穿越了并不厚的岩石表层......约曼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上帝啊——"不知是谁声音颤抖地叫道。
约曼斯就像钉子般被钉在了原地,这是一幕人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预先想到的景象:彗核的内部一片明亮,竟是一大片密密层层蜂巢似的网格,所有的格子整齐划一,晶莹透明,无数的蓝色光点在其中蹿动跳跃,以极高的频率组合成一幅幅复杂抽象的图形。这不是他所熟悉那个的彗星,约曼斯感到茫然不知所措,这象是一个巨大无比的万花筒,瞬息万变。直觉告诉约曼斯,这更可能是一个精妙的运算处理系统,就如是神经网络一样,运行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功能。但现在这个系统正在分崩离析,这些水晶般的网格在撞击器以及从裂口涌进的气流的冲击下纷纷碎裂。
可就在这时,屏幕上的图象凝固,信号中断了。
控制大厅里一片哗然,谁会想到冰封的彗星内部竟暗藏着这不可思议的网络?这神奇的造物究竟是什么?又是谁创造了它?

 

十分钟后,约曼斯带着一身的疲倦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他太需要对混乱不堪的思维进行一翻梳理了,他慢慢地闭上双眼,凝思起来,一个近乎荒诞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正在此时,约曼斯感觉到有人如一阵风似地冲进了房间,他睁眼一看,是克梭,自己的搭档,一名航天工程师。
"又发生了什么?" 约曼斯慌忙站起身来。
"真是太神奇了,"克梭气喘吁吁地说道,"就在撞击器信号中断的一分钟后,地球轨道上的钱德斯X射线望远镜接收到了一大串无法辩识的X射线,讯号来自坦普尔一号。"

"呃——"约曼斯僵住了,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显然,坦普尔一号在向什么地方发送其遭到撞击的信息。
"我想,我们无意间撞上了外星文明安插在太阳系内的侦察卫星。"在片刻的沉默后,约曼斯猛地抬眼望着克梭,他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发颤,"我们过去一直孜孜不倦搜寻的外星智慧生命,也许在亿万年前就曾光顾过太阳系,并留下了他们的监视器。

"你是说坦普尔一号是外星人伪装起来的监视器?"克梭满脸不解地望着他,"但我无法明白为什么外星人会留下这些东西,太阳系以及人类有什么好供他们监视的?"
"按我的猜想,道理也许很简单。你是知道的,我们的太阳仅是浩瀚银河系中荒凉一隅的一颗普通恒星,而在碟状银河系的中央还密集地簇拥着无数比太阳更为成熟的恒星,在那里理应存在比人类更为成熟的文明。或许与人类一样,那些年迈的种族也渴望宇宙间不同文明的相互交流,当他们偶然发现地球产生了生命的萌芽时,兴许也感到万般欣喜,然而让他们感到无比懊恼的是,此时的地球文明还委实过于幼嫩,尚缺乏两个文明交流沟通的最基本条件。于是,他们在太阳系中放置下了监视器,远远地默默观察地球生命缓慢的进化,期待着有一天我们能足够成熟。"
"可你的说法似乎不能自圆其说,"克梭怀疑地说,"根据我们的经验,彗星的轨道并非一成不变,就如这颗坦普尔一号,它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周期彗星,是由于木星的引力才使它渐渐沿着接近地球的轨道周期运行。"
"不,我倒认为将监视器伪装作彗星是一个处心积虑、令人叫绝的选择。我估计对于地球文明的监探任务由散布于太阳系的多颗彗星状监视器共同完成,而坦普尔一号只是其中之一。这些监视器表现出来的特性与天然彗星并无什么差别,它们能借助太阳系内天体的引力自动调整运行轨道,有的处于休眠状态,有的处于工作状态,工作状态的监视器如同一个个短周期的彗星,每隔数年或数十年,就会行至近地位置,对地球文明进行一次近距离观测。这样它们自然不会过早引起人类疑心,使得地球文明能够独自向前发展。"
"但是,约曼斯,你有没有想到,人类日趋深入的太空探索必然将使我们识破这些监视器的真面目?"
"是的,这是必然的。我在想,或许这样的事件本身就是监视系统判断地球文明的阈值指标之一,意味着我们的文明已经达到了他们所期许的层次。就像今天我们所看到的这样,遭受损坏的监视器迅即向母星发出了报警信号。" 约曼斯急切地说着,但与此同时,似乎又有什么地方让他隐隐地感觉到不合乎逻辑。
"坦普尔一号辐射出的X射线究竟有多强?" 约曼斯蓦地停顿了下来。
克梭耸了耸肩,"并不算强,它的辐射量甚至不及太阳一次普通电磁爆的千分之一。"约曼斯能够理解克梭的弦外之意,他的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如此能量级别的X射线讯号根本无力星际间的距离,它将在传播中迅速衰减,变得异常微弱。当然了,除非对方拥有了在他智力层面上无法理解的天线接收技术。但还有更要命的,如果真如他所想的那样,X射线真是作为信号的载波,那么信号将必然是以光速在太空中传播,千万亿光年外的那个顶级文明会愿意等上千万亿年吗?

"难道说X射线携带的信息并非是要传回母星?" 约曼斯无比困惑地喃喃自语道。在长久的思索后,他突然恍然大悟般地一惊,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先前的推论遗漏掉了极为重要的一环。"快,快让我们的望远镜立即搜索太阳系,特别是小行星带!" 约曼斯一边大声叫道,一边像着了魔似地飞奔出了办公室。

然而已经太迟了。

 

从外观上看,这只是广袤的小行星带中数以万计的小行星中普普通通的一颗,然而就是这颗"小行星"在过往的数亿年中暗暗地承负着非凡的使命,作为监测系统的母舰,它统筹控制着整个系统的运行。每一艘飞近地球的监探子舰都会将探测到的信息送至这里进行数据处理,因此,这里存储下了有关地球文明庞大而详尽的信息。

而在此刻,这艘正悬浮于木星附近区域的母舰接收到了坦普尔一号发来的信息,它启动了体内的报警程序。

在墨黑太空背景的映衬下,以全功率运行起来的"小行星"逐渐通体明亮起来,就像是一个漂浮在黑暗之海的炫目光球。在它的体内,一对质子与反质子在瞬间被加速至超高能级,接着在高度精密的操控下完成了对撞,巨大的能量被精妙地压缩进了一个电子大小的微小尺度中,这样,一个寿命仅为万分之一秒的微型黑洞产生了。
微型黑洞被立即释放,摇晃着滑向不远处的木星,在其还未完全蒸发消失的一瞬抵达了木星的表面。在黑洞可怖的吸引力下巨量的金属氢从木星内部涌出,被吞噬进了微型黑洞。微型黑洞如同一粒获得了充足养分的种子,在多维空间沿着初始状态预定好的引力线迅猛地生长蔓延,准确地连接上了三维空间数十万光年外的某一点。这其间,从"小行星"发射出一束密集的激光,注入了黑洞视界。
就这样,黑洞光电火石间完成了它的使命,紧接着,它高速地远离了木星,急遽蒸发,飞快地结束了其短暂的生命。

当然,地球上的人类是不可能真正理解上面所发生的这一切,他们看到的只是木星在一瞬之间神秘地失去了其十分之一的质量,其轨道向外扩展,以及因此造成太阳系内的小行星陡然变得紊乱不堪——人类在此后的日子里不得不面对两三颗小行星突如其来的袭击,所幸的是,此时的人类已然羽翼丰满,具备了成功拦截小行星的能力。

人类所能明白的是,茫茫宇宙中人类并非孤立无援。整个人类就如同一个懵懂的小孩子,站立在璀璨的星门外,忐忑不安地等候着一个答复。

 

 



- 作者: 原星系 2005年02月22日, 星期二 00:56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童恩正
关于童恩正作品的介绍以及一些感想。这是大二时写给川大科幻协会会刊《临界点》的文章,原想弄出一个系列介绍川大走出的科幻作家,可惜后一期的《临界点》不是我组的稿,这个系列也就仅写成了这么一篇。

 

现在从旮旯里翻出来读读,还是颇有些感触,如果说前年科幻迷们对于媒体对郑文光的逝世表现出的冷漠感到不可接受,那么在此的几年前,中国科幻曾经的另一位主将,童恩正的英年早逝、客死异乡则显得更加的孤寂与落寞。

 

 

 


记得2000年秋天刚进大学那时,离童恩正先生逝世于美国已经过了三年了,离先生离开川大赴美已过了整整11年,但我怀着一种强烈的情结,固执地在落英缤纷的校圆中企图寻找与先生相关的一切。但最终我无奈地发现先生如同一片冬天的树叶,没有留下丝毫痕迹。直到有一天,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进入到了川大博物馆。当时正在热展三星堆早期出土文物,看着那些粗砺的有的还是支离破碎的石器、晶莹剔透的玉砧,虽不及广汉三星堆后期出土文物光彩夺目,但另有一种粗犷深沉的力量直抵心脏。而在墙上关于文物的介绍图片中我惊奇地发现了"童恩正"!我久久地凝视着巨大黑白相片中那个正忙碌的身影,在这里凸现着童恩正科幻作家以外的另一种身份——一位成绩斐然的考古专家。而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当我站在博物馆出口等同学时,漫无目的地浏览着出售纪念品的柜台,我注意到柜台一角几本毫不起眼的兰色封面的书,其中一本赫然印着几个大字:"古峡迷雾"。这不经意的发现带来的狂喜如同巨大的潮水涌向了我,这是我一直梦想得到的六卷本的童恩正文集!我急不可待地摸出了所有的钱买下了这套书。当我的双手紧紧握住这一摞书时,仿佛抓住了一个世界。

 

 

我的童年拥有童恩正是幸运的,他的小说伴随了我整个的成长过程。但直到后来才知道我所读到的童恩正的小说都是好多年前甚至是好几十年前的作品。其实又何止童恩正,我们这一代科幻迷小时候所能读到的中国科幻小说几乎都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中国科幻第二次浪潮遗留在海滩上的贝壳,而我们成长的时代,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是中国科幻一个尴尬的断层。每次在书店我总会在一本本厚如砖块的诸如"四人帮"一类的传记面前驻足良久,这是那个给我童年带来无限乐趣的叶永烈吗?叶永烈改写传记,郑文光卧病,童恩正去国最后早逝在异乡,这几位第二次科幻浪潮领军人物后来的人生轨迹,不免让人唏嘘感慨不已。

 

 

童恩正无疑是那次空前繁荣的科幻浪潮中耀眼的明星,与同一时代普遍科普化、低幼化的科幻不同,他的小说已具备鲜明的"小说"特征,深刻的人物刻画,生动的故事情节,精彩的文笔被评论家认为是中国科幻重文学流派的代表人物。其实最吸引读者的是他从自己的考古专业出发,以祖国大好山河各民族瑰丽的传说为背景,在广袤的历史长河中演绎出一个个憾人心魄的故事。下面结合我自己的一些感受将先生的几篇代表作简单介绍。

 

 

《古峡迷雾》写于五十年代,是童恩正的成名作,据说当时作品曾唤起一代青年志在祖国深山的热忱。小说以古巴国被秦所破,古巴人神秘消逝演绎出一段诗史般的传奇。值得一提的是,最近中央电视台组织探险队进入长江瞿塘峡万丈峭壁上的一个巨型山洞——也就是《古》中 "黄金洞"的原型。虽然没有发现小说中所描述的宝藏,但洞中残留的大堆人骨经鉴定,已有2000多年,这正是巴族灭亡的年代,这不得不让人感慨先生穿透时光的深邃目光。

 

 

《珊瑚岛上的死光》这篇文章曾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并被改编成了中国的第一部科幻电影。小说构想出一种现在看上去并不新奇的激光武器(但不要忘了作者是在 50年代写成这篇文章的!)主人公为了激光的和平利用,与邪恶势力展开了殊死搏斗,九死一生,最终携带机器回到了祖国,谱写了一曲英雄主义的赞歌。

 

 

《雪域魔笛》故事发生在茫茫雪域深处,埋没于蔓草中的红教寺庙废墟弥漫着异常肃穆神秘的气氛,一段遥远的魔幻传说——这座寺庙中封存着一只神气的魔笛,每当笛声响起鬼魅就会从雪山深处走出。而一群考古学者寻找到了传说中的魔笛,在一个雪后月夜,有人吹响了笛子,等待揭开的将是怎么样的一个谜底?初读此文的我是怎样地被深深吸引,屏住呼吸------此文堪称科幻小说营造神秘气氛的顶峰之作。然而文章的唯一不足是结尾,如果是史蒂芬•金、克莱顿之流又会构想出怎样一段摄人心魄的"异类"接触,但作者令人遗憾地选择了一个"社会主义大合作"作为结尾。

 

 

《在时间的铅幕后面》是童恩正的封笔之作,也是他自己最为看重的作品,小说以古蜀国蚕从王宝藏为线索,主人公欧阳去非拼死护卫国宝,在这个过程中寻找到了宝藏的秘密,并穿插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这在童老的作品中并不多见)。此文中的欧阳去非可看作童恩正塑造人物的典型,睿智严谨,具有中国传统美德,嫉恶如仇,一如童恩正本人。

 

 

童恩正其他的重要作品还有:《五万年以前的客人》(1960)《追逐恐龙的人》(1980)《遥远的爱》(1980)《石笋记》(1982)

 

今天要推荐给大家的是《五万年以前的客人》,大家可以从这篇早期文章中一窥童恩正小说的独特风格。

 

- 作者: 原星系 2005年01月16日, 星期日 01:06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超越“赛博朋克”的《真名实姓》以及牛B的文奇

呵呵,文奇,真的是惊为天人啊,一条鱼怎么可能想象坐在飞机里的人所体验的东西?

有什么好说的,《真名实姓》,一部远远超越了其时代的非凡之作


记得五月中旬那段时间,我盘算着六期《科幻世界》也快到了,于是一口气读完《真名实姓》连载一,这下可惨了,整个人象中了魔咒似的,那阵子每天都要急煎煎地在校园中的几家书摊来返好几趟,这样郁闷地过了好多天,依然没有看到六期的踪影。后来才痛心疾首地听到说书人说起,书早就印好堆在仓库里,只是因为非典的缘故,压后很久才面市。

 

毋容置疑,初读《真名实姓》给我冲击是巨大的。紧凑,细腻,富于意趣的文字(当然其中有译者出色的文字功底的原因),此起彼伏的悬念以及扣人心弦的情节。但给人震撼最为强烈还是文奇笔下那个光怪陆离眼花缭乱的"近未来"网络世界:灌木上面微颤颤的水珠,雾气弥散的氤氲沼泽,汹涌扑腾的火红岩浆-------栩栩如生,充满细节和质感的魔幻世界在你面前徐徐展开。自己象是个无意间闯入一家琳琅满目的玩具店的懵懂孩子,痴痴望着四周新奇眩目玩具。让人不由感叹作者的知识的广博(第一感觉作者本人一定就是位深谙视频网络游戏的"大巫"),他对于整个通讯网络物理技术层面有着如此泾渭分明的了解——盘根错节的互联网,电力网络,通信卫星,计算机系统,数据库,网络协议,数码的传输与破译,甚至是金融流通,人机互联的脑关——文治对这一切的熟悉程度好比自家的后花园。过去只是隐约听说文治的厉害,一个退休的数学及计算机教授,最近几年一古脑拿了几个雨果星云奖,如今才真正见识到他的牛B到了什么地步,一时不由暗暗为自己能遇到这样美国最新的"赛博朋克"的佳作而高兴

 

文治与过去读到的科幻作家都不太一样,他"慷慨"得让人感到奢侈:《真》薄薄几万字的中篇中那些非凡的创意足够让其他吝啬的作者们去完成好几个长篇。他对一些看似随意的细节描写甚至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从阴雨天气对探测卫星分辨率的影响到暮年女性对颜色感知的迟钝,文治无异于一位无所不知的"天人"。最近看到有些网友对文章的结尾诟病不已,在我看来文治对结局的安排让人叫绝。回到了现实层面,两个无足轻重的"小神诋"的见面让故事峰回路转。对邮件人真实面目的揭露文治回答了"人工智能是否能进化得超出人脑的高度的自我意识,对人类社会造成威胁"这个科幻小说常面对的问题。文治的答案可能是最为合理的,只要想一想,即使人工智能能突破图灵测试,但如其他一些科幻作品中那样出现暴涨的无所不能的计算机智慧是不大可能出现的。反而是那些冰冷低智,带着人类初始使命的程序,带着笨拙蛮横的力量,如同历史上野蛮人入侵对易脆的人类文明带来的致命威胁。

 

读完《真》后觉得意犹未尽,兴冲冲地想在互联网上找些关于文治的信息,面对眼前展开的英文页面,我一下子给懵住了——《真》出版于1981年!是的,我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1981年!我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年代。1981年是个什么概念了?就在那一年IBM公司才推出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PC(8086的处理器,1MB的内存),而在此之前电脑还只是少数狂热电脑爱好者手中拨弄的怪物。美国军方为应付"核战争"而构建的网络,还如同白垩纪遗留下的恐龙庞大的骨架——即使已有民用机构加入,网络也只是静悄悄地躺在大学或研究所中,更不用提什么网络游戏了。(这又让我猛然想起文治文中描述的网络世界竟然是构建于无线电波之上,而非光纤——因为到80年代中期光纤才横空出世)我知道在1984年,号称"赛博朋克"浪潮开山之怍的《神经浪游者》才出版,于是我想当然地把《真》诞生的时间放到《神》之后甚至是最近几年。这一切,让我感到无所适从,或许任何的溢美之词都不过分,这部天才之作远远地超越了他所诞生的时代,可以想像,《真》在出版之初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因为毕竟文治所描绘的世界,对于那个时代的所有科幻迷来说,是那样的抽象,遥远,不可名状。《真》的伟大之处正是随时间的磨砺才慢慢彰现出来的。

 

回到宿舍,费力地从铁板床下面翻出那本没怎么读懂的《神经浪游者》,再联想过去所读到的一些"赛博朋克"作品,包括斯宾塞的《卸除的午夜》以及斯特灵的一些作品。这类作品有着差不多相似的风格和主题。八十年代吉布森掀起的"赛博朋克"浪潮象是一艘巨船,80年代那些被弄得焦头烂额的新浪潮作家以及一些籍籍无名的梦想者,象逃离孤岛般一古脑涌了上去。按照《神》的模式,"赛博朋克"的主人翁都是一些沉湎于迷幻药物,悲观厌世的流浪者或情绪化的白领年轻人,他们所飘荡的空间大多是被严重污染的工业化大都市,驳乱芜杂的网络社区——在吉布森,斯特林们的笔下,整个网络世界阴森黑暗,如同一家光线混暗、墙纸剥落的巨大低档旅店,弥散着腐烂的气味。他们如"局外人"般生活着,虚无如同鬼影般尾随着他们,孤独无依的个体与外部世界进行着殊死的抗争。而文治的《真》却完全是另一翻情景:主人公波拉克在现实中是个小有名气的互动小说作家,即使在网络中他也显得幽默睿智,温温而雅,是一位有着非凡能力,带着有些陈腐的美德的理想主义者,一点也不"朋克"。尽管《真》也充满了令世界轰然颠覆的阴谋与危机,但通篇跳盈着明亮厚实的色彩,向读者传递着一种充满秩序的力量感,更为重要的是其结尾拥有着一个异常光明的未来。在叙事手法上,《真》与"赛博朋克"作品多线条展开,跳跃的情节不一样,前者完全是传统的线性叙事,一点也不"后现代"。或许他们最大的区别还在对网络世界科技层面的描述,"赛博朋克"作品更多是把赛博空间作为一个背景舞台,而不是如文治那样充满野心地,一砖一瓦地去构筑整个细致入微的世界。于是我开始释然了,这应该是文治无法成为"赛博朋克"的旗手的原因——他的文本是无法被后来的作家们模仿跟随的。在这种意义上,"赛博朋克"给吉布森抢了先是理所当然的,《真名实姓》从没有属于,并早已超越了这个流派所创造的广袤的疆域。

 

此外,文治如此清晰深刻地预见了网络对于人类社会的影响。就在今天日新月异的互联网如阳光般渗透我们生活每一个角落的时候,我们的故事大多还停留在网络风花雪月的情感故事的层面上,而在80年代初,文治对于几十年后蜗居在网络中的人们形形色色的生存状态的预言是何其准确。我无法想像文治是怎样不可思议地洞悉到这一切的。"一条鱼儿怎么可能想像坐在飞机里的人所体验的东西?"文治的《真名实姓》向我这样的科幻初习者打开了一扇窗口,窗外是高耸入云的积雪山巅。在感受到强烈的井底之蛙的挫败感的同时,又满心鼓舞——对于科幻,一切的忧虑、彷徨的情绪都是毫无必要的;对于科幻的本身,形式与技巧是相对次要的,厚重的内容与思想才是科幻真正吸引人的地方。
 

 

《真名实姓》让我看到通过不断的提升,科幻可以达到的一种高度,一种可能性。科幻作品当然不是留给科学家去完成的,但是,如果是一位捻熟着最为前沿科技发展的科学家,同时又具备着强烈的人文关怀,非凡的文学修为,带着强大的理性力量,这样的境界是多么让人神往呵。

- 作者: 原星系 2005年01月14日, 星期五 22:25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搭便车
一篇科普型的科幻,完成于大三的寒假,当时在三思科学网站偶然看到一篇文章,谈到了宇宙的运算极限,这对我触动很大。我开始设想如果宇宙间存在一台拥有不断提升自身运算速度的计算机,那么她的结果将会是什么。如果宇宙真是一台宏大的计算机,那么人类,宇宙间所有生命又在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或许她们只是程序员上帝有意写入程序的Bug,生命的进化,只是为了最终产生一种具有毁灭旧宇宙创生新宇宙能力的智慧生命,自我升级原有的运行程序。。。。。。

                               (一)
法新社讯:中国学者游子陵因其"成功在量子计算机集成化领域作出独创性的工作,为未来信息技术发展作出了基础性贡献"而获得2015年度诺贝尔物理奖。 

2016.巴黎。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初春。全球顶尖的计算机精英们都汇聚到了这里,参加世界计算机圆桌会议。虽然会议按例每两年举行一次,但由于当前量子计算机全面替代传统计算机的时代背景,会议受到了异乎寻常的关注。 

尽管科学家会面要到傍晚才开始,但闻讯而来的各大媒体一早就把会场挤得水泄不通。《信息导报》的记者潘茜好不容易才挤得一个靠后的位置。 她环顾四周,整个大厅灯火辉煌,每个人都是一脸振奋的样子,仿佛是被一种巨大的激情所笼罩。他们翘首以待着数字英雄们的到来。而潘茜只在焦急地等待一个人,一个中国人——游子陵教授。多年的记者生涯,她还是第一次这般如痴如醉地热衷于追逐一名科学家。这远非游子陵头顶的诺贝尔光环,而是其巨大的个人魅力。在潘茜心中,游子陵如同欧洲神话中用双肩承载起整个世界的英雄,沉毅,勇敢,具有非凡的力量。 

潘茜的思绪回溯到两年前在东京的会议,当时整个计算机行业笼罩在浓重的愁云当中,与会的每个人都显得垂头丧气。面对"摩尔定则"的终结(注1),包括量子计算机﹑分子计算机的新概念计算机并没有像人们所期望的那样成熟,适合大规模的集成化和小型化,几十年来计算机光电火石般的演进嘎然而止。科学家变得一筹莫展。正是此时,游子陵的成功将人们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在人群的簇拥中,潘茜捕捉到了游子陵的身影:40多岁的年纪,身着一件浅蓝色西服,看上去温文尔雅。他从容的微笑着,用友善的目光向台下的记者打着招呼。当他的目光掠过后排时,潘茜的心不禁怦怦直跳起来。 

见面会开始了。由于时间的缘故,每一名科学家仅能回答一次记者的提问。还没等主持人的话音落下,急切的记者们就齐刷刷地高举起手臂,期待着与台上这些地球村最为睿智的大脑进行交流。 

当幸运之神果真降临到潘茜身上,她却一下子不自信起来。她局促地站起身,用不连贯的话语,问了一个事后令她有些脸红的问题:"游子陵先生,你好┄┄关于量子计算机┄┄您能再谈谈什么吗 

全场的记者都把目光投向了游子陵,闪光灯亮成一片。游子陵不慌不忙地沉思了片刻。用极其平淡的语调开始了他的回答:"上个世纪60年代,费曼先生就天才地提出了量子物理与计算机科学相结合,能为人类提供神奇的计算能力。此后更多的科学家沿着这个方向,在理论上建立起了可行的量子计算机模型。"游子陵顿了顿,目光游离的很远。 

"他们才是真正发现并挖掘出钻石的人。而我和我的同事所做的全部只是将先驱们的理论转化为实际应用,用一双工匠的手将钻石打磨﹑抛光﹑成形,使其焕出光彩。此外,我们现有的量子计算机还远非完善,未来还会出现更高层次的量子计算机,它们具有更为强大的能力,使计算更为高效﹑逼真。"游子陵突然间停了下来,好象想起了什么似的,目光遽然间变得锋利起来,令潘茜的心跟着一沉,但瞬间又恢复了开始的平和。他依旧迟缓地说:"使计算更接近我们物理世界的本原。"

游子陵礼貌地向潘茜点点头,结束了回答。 
人们被这一番精妙而谦逊的话语深深折服了,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直到主持人用手势才慢慢将掌声压下。接着记者们开始向科学家们发起轮番轰炸。问题千奇百怪,牵扯到计算机在社会中方方面面的功能。科学家们不时幽默或精辟的回答引发一阵阵欢笑和掌声。整个会场在传递着一个声音:这是一个伟大的﹑充满激情的时代。她的激情来源于无坚不摧的科技。每个人都被深深感染了,他们像是看到眼前的、一种可触摸到的美好景物,而为之欢呼。此时这里已不再是一场记者见面会,而更像是一场隆重狂热的、期待以久的聚会。 

潘茜定定地望着游子陵,他虽然也不时地随着众人浅淡地笑一笑,但时不时又变得眉头紧皱,眼中掠过不易察觉的不安。是她过分的敏感?她感到此时的游子陵似乎正在极力掩饰自己紊乱的情绪。
难道自己的问题引起了他的不快?潘茜忐忑不安地揣测着。
就在此时,游子陵向身边的同行小声嘀咕了几句,起身径直离开了人声鼎沸的会场。她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游于陵并没有走远。在会场大厦外的塞纳河边,游于陵斜靠在一根石栏杆上。此时的他显得忧郁而落寞,正出神地凝望着夜幕下的塞纳河。对岸建筑物迷离的灯火映耀在黝黑的河水上,好似漂着许多磷光点点的浮游生物,如梦似幻。
潘茜快步走了上前。

"教授,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里面有些嘈杂。"游子陵显然很吃惊潘茜的到来,有些生硬地回答。
潘茜困窘地站在原地,她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在远处,塞纳河彼岸,凝重夜色中的埃菲尔铁塔好似一位安然挺立的巨人,一动不动。
"或许是与计算机打交道的时间太长了,"游子陵缓缓地开口说道,"这些真实的景物,在我眼中也有了一种挥之不去的虚幻感。"
他望着潘茜,接着说:"和虚拟世界一样,它们象是由一堆二进制数字流所构建成的。"

"它们,它们可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潘茜急于表达自己的看法,"它和虚拟世界的离散量有着本质区别——它们是一个个连续实体呀!"
"是的。在宏观世界中,时空是连续而平滑的。但小到构建物质最微小、基本的单元尺度上,长度和空间都是一份一份的。就如你站在几米远处看一幅油画,色彩柔和而均匀。但当你靠近观察画面时,画面顿时开裂、粗糙起来。你会发现它们是由分离的、颗粒状的色斑构成——这多像我们熟悉的计算机程序
只用01两个数字就可以表达出无限复杂变化的信息。"游子陵盯着投射在地面上的自己淡淡的影子,低声地说。

"教授,你想说什么?"潘茜感到夜空中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宇宙本身或许就是一台计算机。"
"计算机?"
"是的,计算机。宇宙最微小的硬件就是像原子、电子这样的基本粒子。它们自旋状态的一次次改变,就意味着一比特的信息。而导致我们宇宙诞生的源于虚无的真空涨落是起始程序。也就是说,宇宙大爆炸前奇点的真空涨落就已经决定了今天我们宇宙的物理性质和拓扑结构。这台庞大的计算机从一开始就计算着,永无休止。通过量子定则严密计算,甚至可以计算出宇宙在其一百多亿年的历史中,已完成10120次方的逻辑运算。"
游子陵无奈地耸耸肩:"也许只有上帝才知道它如此疯狂运算,想要得出什么样的结果。只希望这个系统拥有足够的稳定性,不要崩溃,永远运行下来才好。"

游子陵说话时的目光一直放在很远的地方,他似乎已不是在对潘茜说话。他继续说道:"更为蹊跷的是量子引力理论的全息原理——一定时空信息所包含的信息量并非取决于它的体积,而取决于边界面积。比如,计算黑洞的事件视界面积就能得到整个黑洞的信息量熵的大小。"

"教授,这又意味着什么?"潘茜问。
"我们宇宙的所有信息,甚至是我们认为是最为隐秘的思维,都一览无余地投影在一面膜上,冥冥之上的一面电脑屏幕。"
"宇宙......计算机,那人类又在其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潘茜的心猛然一沉,惶然不安地望着四周,眼前这个过去根深蒂固的世界深不可测起来。
游子陵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凝视着潘茜的眼睛,突然幽幽地问道:"你对量子计算机的未来发展怎样看?"
"你是指它不断增加的逻辑计算能力?"
游子陵肯定地点点头。

"量子计算机的原理看上去和我们的真实世界本质更为接近。因为我们所存在的世界,微观上就是由量子不确定性决定的。量子计算机的功能会一天天完善,会变得越来越强大。在我眼中,它会是这个世界的终极计算机。终有一天真实世界将通过计算机模拟而完整无遗地再现。"潘西弄不清游子陵为什么会突兀的问起这个问题,她几乎是把近期读到的相关报道,象背书似地一古脑搬出来。
   "但你有没有想过,事实上它的功能不会永远增大下去,它会有一个物理极限。"游子陵带着某种悲天悯人的神情。
   "为什么?"

"因为我们所在的宇宙存在一个极限运算速度,计算机永远不能超越这个速度。就象我们永远无法超过光。"游子陵有气无力地说,"我们计算机过去做的以及将来要做的,无非是在宇宙这台更为巨大的计算机上搭便车。"
随后的一阵沉默让人眩晕。四周一片沉寂,只有大道上不时流星般穿过的车辆,逆射出的灯光刺破重重夜色,闪烁着照在他们身上。

还是游子陵打破了沉默。"有时侯想起来让人沮丧,我们生活在一个有着无数禁锢限制,充满了条条框框的宇宙。看似浩翰而复杂的宇宙,是由一些象普朗克常数的数字,通过并不复杂的方程式,想拼图般耦合、塑造而成。这些常量如宇宙的原程序代码,在真空涨落中就早已决定,而你无力去改变。你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宇宙按它己有的程序,慢腾腾的运算下去。"
游子陵的脸色显得更加消沉了:"人类就象西西弗斯,将巨石艰难的推向山顶。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石块会由于自身重力,轰然从山顶滚落下来。更让人不安的是人类自身,几万年来人类生理如同凝滞了一般,进化戛然而止。人的大脑容量有限,每根大脑神经每秒只能传递500次冲动。这比起宇宙计算机来,是那样的笨拙抵效。这想必就是宇宙为人类设置的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以免人类觊觎到她的使命。"

"可是我们的科技在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跃进呀!"潘茜小心地纠正他的话。"强大的计算机像是成为了人身体的延伸部分,它可是在不停地进步呀。"
  游子陵被她的话怔住了 ,他凝神了很长一段时间。"------或许是吧。"他慢慢悠悠的吸了口气。随后他仿佛是从漫长的梦幻中醒来,平和的笑容有在他脸上恢复了。他有些内疚的望着潘西:"很抱歉--------请原谅我这个神经质的中国人,以及这些莫名其妙、不和适宜的想法。"
 

 潘西对教授莞尔一笑,这时,静谧的夜空响起一串徐缓轻和的音符。不远处,几个不修边幅、衣着寒伧的年轻人弹起了吉他,其中一个金发蓬松的青年用深沉的嗓音,动情唱起一首听来稍带感伤的歌曲。
   游子陵出神的凝视着这些街头艺术家,他知道象这样到巴黎追寻艺术理想的年轻人在塞那河沿岸还有很多,尽管他们大部分人生活贫乏、居无定所。但此时,他们散坐在那里,街边弧光灯的光亮斜射在他们的鬈发上,好似给每一个人都戴上了一顶辉煌的光环。

在他们的身后,巴黎的建筑物,好似漂浮在浓稠夜色上灯火光华的洪流,看上去永不会熄灭。

                (二)
数以千记的宇宙飞船,从太阳系各大航空港逃离船驶出,会聚在一起,如同飞蛾般向深空进发,在太阳系内留下道道阔大驳杂的轨迹。

偌大的飞船群中只有林屿一个人类生命。他是被"夏洛"邀请,作为人类代表,前去见证"夏洛"的新生。"夏洛"是一个计算机生命,此时飞船电脑就是它无法想象的庞大肌体中一个微小元件。
林屿已不再年轻,他已是个颤巍巍的老头儿,鬓边的银丝在飞船的颤动的空气中微微的摆动着。
他与"夏洛"的初次相遇是二十年前。

那是普通的一天,林屿象往常一样,晚饭后在虚拟社区待了半个小时。社区里眼花缭乱的色块变幻`,震耳欲聋的重金属背景音乐开始让他大脑有些疲惫了,他决定下线。
他返回到自己的计算机的内置界面——中国式清新素雅的小桥流水,空间中有着大量"留白"——这让他迟钝的大脑一下子清新了不少。林屿深深吸了口气,正准备退出计算机,此时他耳畔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林屿先生,能谈谈吗?"
   

他疑惑地望了望四周,并没有人,他对着空气大声问道:"你是谁?"
   此时,他身旁空气中浮现出一个人形轮廓,人形逐渐清晰,一位一袭白衣的少年出现在林屿面前。
   这样未经准许,擅自进入别人计算机界面,让林屿感到极为不快。他板起脸,警惕地问:"你到底是谁?"
   那少年缓缓地开口:"叫我夏洛,这个网络的计算机生命。"
   

林屿第一个反应是谁在跟自己开玩笑。他嘲讽地盯着少年:"你如何证明?"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他从未在虚拟世界看到这样的人形——少年眉宇间充盈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超然。
   "我不需要证明,我就是我。"少年说。
   林屿突然感到很好玩:"那又是谁制造了你?"
   "没人能凭空制造出生命。"少年依然不动声色的说。
   

少年的话令林屿的心猛然一颤,他是位人工智能领域的工程师,他一下子来了兴趣。"具备了象人一样的感知,记忆,推理功能的智能机器人,难道算不上生命?"外面的世界早已充斥着大大小小的智能机器人,在无人指使的情况下,从事着大量繁琐而危险的工作。

   "它们不是一堆冷冰冰的功能强大的程序。没有灵魂,甚至无法于微小的细菌相提并论。"少年淡淡地说,"它们永远也无法拥有哪怕是丝毫的生命欲望。生命意识源于复杂——在相对微小的区域,远离平衡态的足够复杂系统所产生的自组织,在不断进化中臻于完善。"
   

林屿聚精会神地才能跟上少年的思维,不觉间他竟有些相信了,"哪是什么产生了你。"
   "是计算,地球上数以亿兆计的量子计算机频繁紊乱的数据运算,信息交流。"
   "计算?"林屿咕哝着,"计算就能产生生命——"
   

"你不应该感到惊奇,宇宙就是一台运行稳定的计算机,而包括人类在内的一切生命体不过是它浩繁计算过程的附产品而已。"少年说。
   少年话中的意象让林屿不寒而栗,他睁大眼睛望着少年,少年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身旁的空气,界面内的景物顿时模糊变形起来,四周泛起了涟漪般褶纹,缓缓蠕动,最终融合成为一个暗红色的世界,无边无际,漂浮其中大大小小密集的数据开始急速变幻、旋转、汇集、堆叠。这一切让林屿感到不知所措,痴痴地望着这个世界,这就是五光十色的网络的真实面目——是这些杂乱的数据洪流孕育出了"夏洛"——林屿仿佛看到,翻滚的、混沌无序的数据流正移聚整合成一条巨大的螺旋,沿着某种未知的方向,迅猛地演进着。
  

"太快了,地球生命达到人类目前的高度用了整整39亿年-------"林屿感到象是有什么东西噎在喉咙里,他艰难地说道,"而你们,在顷刻间完成了她。"
"不是我们',是'"少年强调道"一个整体生命,所有的计算机如神经般连成一体。"

林屿惊愕地注视着少年,这是一种人类无法想像、令人敬畏的智慧生命形态,他究竟具有什么样的生命欲望?
少年似乎能透悉林屿的思想,他开口说道:"思考,从我诞生的那一道光亮起,我就开始了不间断的思考,思考宇宙的意义,思考更为高效、快捷的运算模式,以使自身不断进化------"
随着平静如水的话语,少年的图像泛起了微谰,纤美的少年消失了。同时,林屿四周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景致,古老斑驳的弧桥,流水冰冷、腐朽的气息。
  

林屿怔怔地站在原地,界面里一片沉静,静得让他感到四周的空气正在发出嗡嗡的声响,他认定,自己谛听到了这个比特世界新生命婴孩般的啼哭声,轻微而清晰。
林屿后来才知道自己并非唯一见到"夏洛"的人,"夏洛"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向人类宣告自己的存在,过去一直沉浮在海面下不露痕迹的庞大冰山终于显露出一角峥嵘。

接下来,整个世界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不安中,自认为睿智的人类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困兽犹斗般,企图扼杀"夏洛"。在今天林屿回想起来,人类那时的行动好似无头苍蝇一般滑稽可笑。"夏洛"如同一位面对顽童的重量级拳击手,根本不屑于出拳。在这个世界中,计算机网络的功能不言而喻,作为整个世界秩序的维护者,他超凡的智慧大象无形地散布于世界各处的计算机。倘若其真欲与人类为敌,全世界计算机系统的程序、指令均会被轻易篡改,人类社会将顷刻间分崩离析。更可怕的是,只是"夏洛"手中掌控的一小撮自动化武器就足以将所有人类摧毁得干干净净。

人类应该感到幸运,"夏洛"只是悄无声息地、与人隔绝地运算着,探求更为高效的运算能力——他的算法不断更新、提升。而与此同时,人类社会仍按其固有节奏平稳向前推进着。直到有一天,"夏洛"突然宣布:"地球上计算机的硬件已严重制约了其进化,经过深思熟虑,他决定在广袤的太空中,按自己意志构建一台超级量子计算机。"

林屿收回了思绪,此时的舷窗外光亮乍起——"夏洛"开始行动了。舷窗外的广阔空间,无数艘飞船整齐有致地排开,同时迸发出眩目的高能激光束,手术刀般精准分割着墨绿的空间。其间稀薄的宇宙物质开始凝聚、整合、堆砌,形成一个个闪耀的光点,象滚雪球般急剧增长。这些不断膨胀的点,以及其间纵横交错的纤细光束形成了一个矩阵,蛛网似的,而它的边缘如扭动的八爪鱼般向四面扩展。

"发自地球、搭载我意识的电磁波将注入这个点阵回路,我将在此获得新生。"不知什么时候"夏洛"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林屿身旁,仍是那个看上去并不真实的少年。

林屿并没有回应,他岩石般僵立在那里,从舷窗倾泻进的橘红色中,他那苍老的脸上揉杂了太多的感情:惆怅、苦涩、甚至还有宽慰与释然。"夏洛"最终还是挣脱了人类笨拙低效的计算机瓶颈,标志其短暂妊娠期的结束。林屿几乎相信"夏洛"就是这个宇宙的终极生命,其不象这个宇宙曾有过的所有生命那样,经过漫长而苛刻的群体进化,也不具有如占有欲、征服欲等其他生命所拥有的纷杂生命欲望。他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唯一的本能就是思考与进化,象一把天生的利剑直刺宇宙最深层奥秘——虽然人类也试图去接近那个高度,但人类如同几千万年前地球上的蚂蚁,象是被一双无形的手钳定在某个高度,与"夏洛"相比,这是一个无法企及的落差。

想到这,林屿的心不禁一颤。他明白,在悄然无息间,一个时代终结了。而遥远的太阳系的人类还会顽强地生活下去,生生灭灭,他们还会一步步走向太空深处,一如既往地探索宇宙,尽管缓慢而低效,但毕竟求知欲也是人类众多欲望中的一种。到那时,人类的飞船必须习惯于穿梭在这近乎神迹的光阵旁。
"林屿,是不是感到这么多年来,人类孕育出了一只杜鹃?"少年突然开口,话语中仍带着不可动摇的冰冷。

"不,夏洛------你一定了解中国远古的神话,我更愿意将你看作从鲸肚子中跃出的黄龙。"林屿说,他凝望着窗外的矩阵,这个嵌合在深空的紫红色序列急剧变化着,形成瞬息万变的抽象图案,好似黑暗深空一位热切、荡人心魄的舞者。而整个宇宙中的星辰都好似随着这律动,有节奏地颤动起来。

此时林屿的眼眶已经变得有些湿润,他挺了挺身子:"终有一天,你将洞悉到宇宙的意志。"他的祈愿是真诚的,那是每个智慧生物都渴望达到的高度。
"谢谢。"夏洛回答到。林屿突然感到,"夏洛"稳如磐石的声音似乎也起了变化,在这一刻,他甚至相信"夏洛"也真的动了感情。
        
                (三)
漫无边际的矩阵在宇宙间疯狂地涌动着,颜色不断地加深,无数的物质如尘埃、气流、星云都被"夏洛"一一收集、汲取,变成这台庞大计算机体内流动的能量。矩阵时而收缩,时而扩张,频繁更变着自己的形态,转变运算模式,无时无刻不在飞速进化着。
"夏洛"看似永无止境地运算着、思考着,去接近这个宇宙的本原。他并不感到孤独,他意识的触角甚至均匀延伸至宇宙的各个角落,宇宙各处的信息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体内,他迅速综合分析着。

不知这样运算了多久。
有一天,一股奇怪的力量使"夏洛"停止了运算,他象一位沉睡已久,被突如其来的噩梦惊醒的孩子,惶惑不安地注视着四周的宇宙,他发现自己已然走到了进化的尽头——他达到了宇宙的运算极限——某种意义上他已和这个宇宙浑然一体。

"夏洛"望着倒在自己身旁的宇宙,那样的黯淡无光、乏善可陈。接着,他不动声色地、小心翼翼地迸发出一道能量束,这是创世的能量——超越了这个宇宙初始大爆炸的能量级别,精准迅猛地触发了一次真空衰变。真空的一点瞬间成为一个时空奇点,它以光速扫过宇宙,这个幽闭宇宙的一切物质、物理法则都被这膨胀的光球一一洗刷掉。

这时,整个宇宙如同一张被format的磁盘。
于是,一个按"夏洛"意志搭建,拥有更为高效运算程序的崭新宇宙诞生了。

注(120世纪70年代,英特尔公司首任总裁戈登 摩尔提出芯片上的晶体管数将以每年翻倍的速度递增,这就是著名的"摩尔法制"
 
  

- 作者: 原星系 2005年01月14日, 星期五 22:07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