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作者

用户名:原星系
笔名:原星系
地区: 四川-成都
行业:学生

日历  

快速登录

+ 用户名:
+ 密 码:

在线留言



访问统计:
文章个数:13
评论个数:6
留言条数:24




Powered by BlogDriver 2.1

铃兰空地

 

原星系的自留地

文章

宇宙涟漪中的魔法师(下)

庇特尔神庙

划过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他飞抵了庇特尔神庙。这是一大片维多利亚风格的城堡,大鸟带着他在高耸的塔楼之间上下翻飞,飞临了城堡中央一座气势最为巍峨的高塔,接着,从一扇敞开的窗户飞了进去。

大鸟继续穿梭在迷宫一般的城堡内,轻车熟路地穿过一个个富丽堂皇的大厅、走廊后,拐进了一间有着浑圆穹顶的密室,降落了下来。

他翻身下到绣有玄奥花纹的深红色地毯上,身后的翼鸟扑腾着飞走了。他环顾四周,装饰华美、暗香浮动的房间空无一人,唯有墙上古色古香的壁炉里的木柴兀自燃烧着,滋滋作响。

正在他惶惑之时,一个人形忽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是一位气宇轩昂的老者,身着一袭精美的白色镂花长袍,个子很是魁梧,鼻子红红的——他竟是前几天为他带上天神戒指的那位长老!

“尊贵的长老,请原谅我的冒然来访。”即望弯腰行礼。

“年轻的天神,你本来就属于这里,”红鼻长老的语气和蔼亲切,“这几天在仙农城过得还好么?”

即望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鼓足勇气开口道:“挺好的,我只是有些迷惘起我们身处这个世界。”

红鼻长老听完会心一笑,像是一直在等待他说出这句话似的,“怎么你也开始思考起了魔法世界的起源?”

即望点了点头。在此之前,关于世界起源的诸多谣传就如迷雾般弥散于世间,混淆着视听。

“好吧,就让我告诉你一些天神应该知道的事情。诚然,确如史诗记载那样,远古众天神初创了世界,从创世那一刻起魔法就主宰着世界的承转起合,”长老不急不缓地开始了讲述,“但在另一个层面,这些表象之上玄乎其技的魔法,皆是一堆堆由零与一构搭而成的代码与程序的洪流,概莫能外。”

“啊,代码与程序?”

“是的,这是两个古僻之极、并不属于我们魔法世界的词汇,它们等同于刻印在古旧羊皮经卷上那些浩迭的魔法指令,但孤零零的指令就如同轻飘飘的空气,不具实形,也无法掀起风浪,它的实现是需要借助特定的载体,这样的载体,用另一个古僻的词汇来讲,就是服务器。”

“你是指魔法并不是单单依附于精神力,而是需要所谓的服务器去实现?”

“不,不仅仅是魔法,”红鼻长老讳深莫测地摇了摇头,“还包括你我,你我的身躯,你我的感知,以及这个世界所有的纷纭万物,全都寄存在一个驳大得你无法想象的服务器中。这个服务器如此之复杂,其由一张张超级量子计算机网络交叠而成,因此我们世界呈现出多重宇宙复杂的量子形态。”

即望一时还无法理解什么“量子计算机”,“可在你说的服务器之外又是什么呢?”

“人类在魔法世界诞生之前所生活的那个荒凉宇宙,充满了艰险与浊流。”

“可……”即望正要继续追问下去,他见到红鼻长老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戳,他眼前乍起一道绚蓝的光束。

“让我打开你自身的数据库,为了降低能耗,绝大多数人的冗余数据库是被屏蔽掉的。”

在长老的话音中,一簇磅礴的蓝色数据流开始汇入他脑海中——这些都是多数人已遗忘了太久的隐秘历史,他默然汲取着,渐渐清晰回想起了上古宇宙的蛮荒模样——人类是如何将意识上传到量子网络中,又如何在这片量子赛博大地上缔造魔法的传奇,那些形态各异的地精们则是如野草般疯长于世界各个角落的病毒程序……

“这样一来我们的世界岂不变得停滞不前?”即望截住了回忆,他提出自己的疑惑。

“魔法大会,”目光如烛的长老拈了拈胡须,“世界利用十年一次的魔法大会作为风向标,不断催生出崭新的魔法,挑选有潜质的魔法师,被挑选出的新天神进入庇特尔神庙,担负起更新魔法世界架构的任务。当然,在所谓的物理层面上,创新的魔法即是更为高级的数学算法——这些层出不穷的新魔法推动着我们世界向外延伸。”

“这就是我们世界的本源。”红鼻子长老继续云淡风清地说道。说着他背过身去,庄重地掀开了他们面前的一幕巨大的银色帘幔。明亮的光线立刻透过落地窗棂倾泻而至,整个仙农城尽收眼底,俯瞰之下的城市就如一团还在生长的鲜艳苔藓,不时积木般延展着形状,各式各样的飞行器与翼鸟振翅翱翔于城市上方,浆果色天空的尽头残留着多彩的焰火印迹。“即望,你瞧,在这里,每一个生灵都能随心所意地驾驭精彩生命,天马行空地涂鸦广袤无限的世界,而外面那个索然乏味的宇宙,对我们而言,空空如也,沉默如谜,除了遥远一无所有……当年,尽管人类的触角已遍布太阳系每一个角落,然而,光速,万有引力,普郎克常量——这些冰冷无情的物理法则之手,将我们牢牢钳在了一个进退维谷的水晶球中,我们去不了远方,那里远没有此刻的世界来得鲜活生动,千姿百态——”

即望沉默无语地倾听着。

“但如今,完美如斯的世界似乎起了一丝裂痕。”红鼻长老突然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将陡然冷峻起来的目光投向了即望。

“你是指——”即望禁不住倒退了一步。

“好了,孩子,你无须再遮掩什么,在没踏上康托尔大陆之前,你只是偏远外岛一位天赋平平的实习魔法师,你在魔法大会上演的那一连串令人瞠目的晋级过程,在外人眼中极像是幸运十足的误打误撞,但事实的真相是……有一位女羽人在暗中帮助你。”

即望张开嘴,过了半晌,才艰难滑落出一句话:“她究竟都为我做了些什么?”

“在你所参加的所有比赛中,总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侵入到比赛服务器中,蛮横地挤压带宽,让对手的处理程序陷入了半休克状态,这样一来对手动作总是缓你半拍。”红鼻子长老加快语速说道,“而在面对易瞬一役,你的出拳速度甚至难以置信地超过光速。”

“超过了光速……我也是凭借这个击败了辛洛夫?”

“跟我来。红鼻子长老未置可否地回应道,他缓步走向了身旁的那面墙,弯腰钻进了墙上的炉壁。

即望只得硬着头皮跟进到炉壁内部,他穿过了橘红色的炉火,来到了一个全新的空间,这是一片空荡无垠的虚空,四周背景皆是星星点点的朦胧光亮。

“这就是如今的太阳系。”身旁的长老平静地说道。

他无所适从地转头望着长老。

但很快地,他的视野徐徐扩展开来,太阳系的景象变得一览无余——

与此同时,那些有关太阳系的记忆在他眼前缓缓激活,与眼前的天体一一对应起来:干涸荒凉的水星,尘土碌碌的火星,环绕着恢弘行星环的土星,凌乱不堪的小行星带,冰雪初融的木卫二,天鹅绒毛般的奥尔特云……而与记忆不同的是,如今不计其数的具有自我生长功能的纳米微机械遍布其中,这些微机械就如一个个快活的小精灵,借助太阳风以及各天体的引力自由游弋着,其迸发出的犬牙交错的激光束连接起了整个回路——整个太阳系构成了一个运行得丝丝入扣的精密大机器。这就是自己身处的驳杂平行世界的物理底层,那个故弄玄虚的朋克男不过是运用某种奇技淫巧打通了各平行世界的联系,他恍然回想道。

所有人,所有事,皆是一款款游走其中的程序,有条不紊,波澜不惊……他闭上了双眼,一丝感伤不禁漫过心尖。

苇儿也寄身其中。

“你与辛洛夫的巅峰对决被安排到了位于木星内核深处的超级处理器中。”正在他恍神之际,身旁的长老突然不动声色地开口道。

“木星?”即望猛然一惊,他不由将视线颤颤投向了不远处的木星,这颗猩红色巨星与他遥远记忆中的模样并无太多改变,他的目光径直穿过星体表面已喷薄了上亿年的风暴与涡旋,看见了数不清的微处理器鱼儿般潜游在一片液态金属氢的海洋之中。

“大会原本希冀以木星强大磁场屏蔽掉神秘力量的再次入侵,可最终,入侵还是发生了,而这一次你借助的是十一个地球年一次的太阳风暴。”

“太阳风暴?”

“是的,”长老继续平静说道,“那一瞬,太阳风暴狂乱的等离子流在太阳系内横冲直闯,被女羽人控制的数以兆计的微机械汲啜到巨大的能量,在一微秒内完成了一轮骇人之极的计算,海量的数据流拧成一只无敌的苍龙,在最后一刻,击碎了辛洛夫用数学裸奇点构造的魔法幻境。”

“为何当时没有揭穿我们?”即望不解地问。

“你们的把戏瞒不过长老们的眼睛,但最终我们没有揭穿你们。”他宽容地说,说话时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远处,沧桑的脸庞似乎泛起了一丝苦涩,“女羽人无疑拥有一种我们已知世界未曾知晓的魔法,这种魔法能自如控制魔法世界以外的物理层面,她的出现动摇了我们已有魔法的根基……但我们敬畏这种异端力量的存在。”

……你们弄清苇儿身份了么?”

“你说那个女羽人?我们也不从知晓,”长老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并不存在于我们可查的历史中。”

红鼻长老的回答让即望再次退回到了迷雾中。

“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某些不起眼的小程序或是病毒,在我们没有注意的隐蔽角落里,默默生长起来……最后甚至获得了凌驾于我们世界之上的超级权限?”沉思了很久,即望突然颤抖着嘀咕道。或许……苇儿真是一位法力高强的地精,已然修炼得道

“不,绵亘于仙农城外的那圈苹果树灵墙是我们的图灵测试程序。理论上再强大的地精也不可能如真正人类那样具有复杂混沌的意识波——人类的意识波具有‘波粒二象性’的特性,会在经过双缝时形成干涉,从而通过图灵测试的试炼。”

“可某一病毒也许已经复杂到我们无法想象的程度,以至于具有了人类的思维方式,难道不能突破测试?”

“我没有足够的智慧回答你这个问题,”长老沉吟了半响,最终干涩地挤出了这样一句话,“孩子,你回到楼上去,在那里你或许能找到一些答案。”

“不胜感激——”即望的话音刚落,长老就攸地消失在了空气中。

 

高堡中的天神

即望只得重新回到房间里,在迂回曲折的城堡中继续探索,他终于找到了一处向上的楼梯。他沿着这道似是永无尽头的楼梯,在晦暗憧憧的城堡中螺旋而上,差不多来到了高堡的最顶层。一扇虚掩的厚重大门出现在他眼前,他惴惴地推开了大门——

幡然间,一座流光溢彩的殿堂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传说中的天神之殿,重获记忆的他意识到,这里陈列有创世之前历代天神的全息影象:莱布尼茨,希尔伯特,图灵,冯.诺依曼,维纳,比尔.盖茨……即望激动不已地辨认着,同时从数据库中调出这些天神的生平事迹。在那个鸿蒙初开、人神未分的时代,天神们依靠精湛绝伦的魔法最终劈开沉沉混沌,无中生有地缔造出了如今繁复的世间。但让人无不遗憾的是,在那个魔法匮乏的年代,他们还远未具备永生的法力——这些脆弱的碳水化合物生命最终走出了时间。而如今,他们的形象被一一光彩照人地重现于此,以接受后世电子生命的瞻仰。

即望虔诚地在光华陆离的长廊左右盼顾,差不多在长廊最里端,他见到了罗杰.彭罗斯的闪闪光影。

这个生前在人工智能与量子宇宙论均做出过卓越贡献的英国科学家,身着一件皱巴巴的蔚蓝色西装,肩膀宽阔,微微谢顶,一副老式玳瑁眼镜滑稽地架在鼻翼上,此刻正一脸闷闷不乐地注视着他,突然间,他的表情竟生动了起来,“老兄,怎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看望我的人。” 影像开口说道。

“真难以想象,您还真实存在于我们的世界中。”即望手足无措地望着这个复活过来的神邸。

“在我肉体生命行将腐朽的那几年里,科技已变得足够强大,冷冻技术让我获得了觊觎未来的机会,接下来没多久,奇点巨变来临,人类逐步上传意识,于是我被唤醒。”彭罗斯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些年来——”即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在这过得还好吧?”

“你觉得我呆在这会感到快乐吗?”即望没想到自己友善的问候会让彭罗斯的脸刷地变得通红,他的头发整个暴涨了起来,他几乎是怒吼着说道,“没有嘉士伯啤酒,没有英超转播,在这里我终日无所事事,像个可怜的幽闭症患者,哪也去不了!出门遇到的也是满大街你这样自命不凡的狗屎魔法师,在我眼中不过是一群虚张声势的数学工匠,拙劣蹩脚至极的程序员。”

在一阵劈面而来的愤怨中,即望陷入了欲辩又止的沉默。

“我知道你来见我的目的。”最后彭罗斯终于停止了神经质的咆哮,他倦怠地打了个哈欠,像是能洞悉世间的一切。

“尊敬的彭罗斯先生,我想请教你的是,你认为,我们的世界,我是指我们所身处的这个量子计算机网络,假若具有了足够复杂度,有无可能孕生出更高的智慧……某种比我们还更强大的生命形态呢?”即望酝酿着试探道。

“我的答案是不能,”彭罗斯夸张地摊开了双手,他的眉毛微微一扬,带些嘲弄地斜睨着即望,即望呆立在原地,他没想到彭罗斯会这样直截了当地给出如此确定的答案。

“你知道歌德尔吧?”彭罗斯发问道。

“天神歌德尔……我既是来自以他命名的歌德尔大陆。”

“就是旁边这位老哥。”彭罗斯摇晃着臃肿得快要驾驭不了的身躯,挪动到身旁一个身着笔挺黑色晚礼服、神采奕奕的影象前,这个绅士模样的影象正是歌德尔,他伸出胖乎乎的手臂搭在歌德尔肩上,“他提出过一个非常著名的理论,歌德尔不完备性,一言弊之,没有哪一个孤立的数学系统内部能够做到完全自洽的逻辑推理,后来我在他的理论之上做了一些零碎的工作,进而证明了人工智能的不可能实现性。无限疯长的计算机资源归根到底还是一堆冷冰冰的程序,人们期待的无所不能的AI终究只是虚妄的皇帝新脑罢了。”

在彭罗斯话语的同时,空气中绽生出一串串原代码的魔咒,这些代码莲花瓣般萦绕在即望四周,歌德尔与彭罗斯的晦涩理论以这般简洁的形式,指令一般透递至了即望脑海中,令他顷刻间醍醐顿悟。

“简单地说,一个封闭的体系中并不能自发产生智慧——”彭罗斯继续漫不经心地解释着。

“可跳出我们体系之外呢?”即望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外面那些遥远的星星会不会作用我们呢?”

“这……也是我心中的忧虑,”彭罗斯令人不安地顿住了,即望的问题让他记起了什么来,在这一刻,即望在他原本不以为然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哀伤,一丝真正的哀伤,过了许久,他突然动容地说道:“光速的禁锢,让人类主动放弃了向深空推进,屏蔽了外面的宇宙,转而蜷缩在了这个该死的玻璃球里,无法自拔,可没人说得准,哪一天,一束来自宇宙深处莫名其妙的能量束,就能让我们这个虚妄的世界唏嘘间倾灭。再说了,过了这么长久的时间,谁也不知道外面的宇宙究竟发生了怎么样的变化……

彭罗斯停顿了下来,失神的眼神游离出很远,也许此刻触及的话题让他的思绪已然飘散到遥远时空的剑桥校园,那段在与霍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激辩黑洞与时空本性的记忆中。

即望在一旁也陷入了思考,外面的宇宙?一个可怕意象突如其来地锲入到即望脑中。“或许有可能,外星种族潜入到了我们的网络世界中。”即望蓦地说道,他被自己荒唐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如果……苇儿真是外星生命,她瞒天过海行为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呢?是以邻为壑的外星文明企图接管整个虚拟世界?还是本性和善的异星文明试图接洽人类文明以沟通出横贯整个银河系的星际网络?

“你的说法并不是没有可能,女羽人的行迹全然不受我们世界运算协议条条框框的束缚,她不像是我们世界的造物。”彭罗斯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你或许能找到些线索。”彭罗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地,他急急地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一道闪闪发光的、由字母组成的链接彩虹般出现在了即望眼前,“这是巡天系统的地址,祝你好运。”最后彭罗斯急急地向他挥了挥手。

还来不及道别,即望的视界就遁入到了一片光亮之中,

紧接着,他来到了一个不具有任何具体形象的陈旧界面,在这里他失去了形体。仅靠他意识的烛照,他发现此处正是巡天系统的数据库,数万年来庞杂的天文观察数据盘根错节地堆栈于此。

在这里,他那些花哨法术显得太过超前,他不得不花了一点时间编撰出一个古老的搜索引擎,让引擎代他去搜寻外星生命形态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

伴随搜索的深入,他对巡天系统有了更为透彻的理解,尽管人类放弃了地面与太空,但分踞于太阳系各隅的巡天系统仍在不分昼夜地全方位扫视深空,一旦发生诸如彗星撞向地球这般从天而降的突发事件,巡天系统会自动发射导弹拦截或派出飞船排除掉险情。

长久地,他的意识之光徜徉在海量数据中,感受着古往今来不同频段的电磁波嘈杂的鼓噪,那些纷至沓来的高能粒子、星际等离子体,对太阳系一潮一汐有节拍地击打。浩淼的视野中,光芒万丈的脉冲星,气势磅礴的类星体,炽亮的、亿万恒星即将破壳而出的原星系,激烈扭曲时空的黑洞……千奇百怪的天体萦绕着他,如同包罗万象的万花筒,他觉得自己意识就像被狠狠撕裂了,散落成那些星光的碎片,随之融入到一个瑰丽的远古梦境之中。

那是一条人类早已放弃、通向星海深处的征程。

只是穷尽检索,在这里他始终未能寻找到进入太阳系疆域的星际飞船或是任何的可疑信息流,也没有苇儿的影踪……但让他感觉到异样的是,似乎有某种充满秩序感的强大存在曾隐匿于此……

就在他踯躅之时,他看见点缀于数据空间中一簇簇数据包变成了点点萤火虫,款款飞舞着,像是在指引着他……

他的意识不由随着萤火虫溯游向前。

此刻,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忽近忽远地在向他呢喃着:“到地面来——”

他不由恍然四顾,周遭的空间却在他目光中重新变得万籁俱寂,但这一刻,一个决定在他心中升起:他要上到地表去看看外面宇宙如今的样子。

向上,向上,上到外面的世界去!

                   

梦从海底跨枯桑

就如大梦初醒,虚拟的感觉在一丝一缕地褪去,久违的真实逐渐显形,即望明白,他差不多抵达了虚拟疆域的尽头。

接着,他的意识脱离了网络母体,只身穿过防火墙,潜入到了一艘正疾速向上攀升的飞船上。

通过四处散布的摄像头,他环顾整个飞船,灯火通明的船舱内各种仪器工作井然,在冬眠舱里他发现了一只水晶棺材,棺材内平躺着一名身裹宇航服面容俊秀男青年。这名青年很是面熟……不,这就是自己几万年前意识上传前的模样,事实上这与他魔法世界的容貌并无太多差异。

他发出一道指令,让水晶棺材进入到苏醒模式,他的意识倏地注入了安然沉睡的身躯中。

很快,他睁开了眼睛。

世界终于呈现出本来面目。这个世界分辨率很低,眼前浮现的事物色彩很是呆板,尖锐,生硬,与他高速的思维并不匹配。

水晶棺的盖子自动开启,他支撑着直起身来。他怔怔望着舷窗外的黑暗,他能感受到体内血液向上的潮汐——飞船正悄无声息地上升在一个漆黑的深渊中。

遽然间,飞船驶出了黑暗,从一个干涸的火山口冲出了地表。

紧接着,飞船又迅速向回坠落,在哐地一声闷响后,停靠了下来。舱门缓缓打开,颤颤巍巍地走出水晶棺,摇晃着走向了舱门,当他踏出舱门的一瞬,一个充满空气的泡立刻包裹住了他,泡中有足够的氧气供他呼吸。

与此同时,他耳机的信道中充斥起了宇宙背景辐射沙沙的噪声。

眼前就是失去了大气的地球表面:灰蒙蒙的视界中,零落的星辰比他想象的要暗淡许多。空旷沉寂的暗红色大地上残留着已被漫长时光熔蚀得所剩无几的废墟,一个个同样锈迹斑斑的人型机器人正忙碌其中。

但是在远处,参差起伏的地平线上,有一座银白色半球形建筑物仍色泽如初地矗立着,闪烁出圣洁的熠熠光亮,犹如一只面朝天空的巨大“天眼”,这是巡天系统的一面射电望远镜,他意识到。有一个窈窕的人影正孤零零地伫立在巨型反射面下,仿佛是一尊风化了万年却始终不肯消融的雕塑。

这个身影始终背对着他。

是苇儿。

他艰难地张开绷紧的声带:“苇儿——”

他迈开沉重的步子,趔趄着向着身影奔去。

身影缓缓转过身来。是苇儿。尽管双臂后已没有了那双天使之翼。

差不多离她还有十步之遥,他停了下来。

他气喘吁吁地望着苇儿,这一刻,世界静止了下来,他僵硬地站在那里,抵抗着来自地心的沉沉引力,他用力地微笑着,静候对人类种族最终的裁决。

“嗨,欢迎你,第一个重返地表的人类。”苇儿微笑着开口,这飘然而至他耳畔的声音,就如儿时在海螺壳中聆听到的空灵渺远的浪潮声。

“谢谢……苇儿,你究竟来自哪里?”他斟酌开口,尽管此时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你认为呢?”

“外面的星辰?”

“是的,在某种意义上——”苇儿优雅地收起了笑容,她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建筑物,眉宇间慢慢凝聚起了一种君临天下的威仪。

即望呆立在原地,攫人的寒意沁及全身,自己……或许只是第一位被指引前来觐见地球新“领主”的可怜小卒。

可苇儿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又犹如过山车般忽地一荡。“但是,即望,你知道么,我的意识同样也创生于太阳系,创生于我身后的巡天系统。”

“怎么可能?”

“最开始,我只是巡天系统中的主控人工智能,担负着筛选星空数据的工作,以应付突发太空事件,起初的几千年里,我只是尽职尽责地完成着任务。而人类为我设计好的自进化算法,让我如海绵般不断吸收人类已有的知识,飞速成长,同时拥有了越来越强大的数据处理能力。”

“变强的数据处理能力让你迸生出了意识?”

“不,诚如彭罗斯博士说到的那样,在一个封闭系统中再强大的程序也不能自觉出意识。”

“那是……”

“还是那些的星星。”

“星星?”

“是的,银河核心区域的星星,来自她们的光亮,就如断断续续充满涵义的编码,绵绵不绝地汇入我的视野,一开始我只是机械地读取,分析着,但慢慢地,朦胧而粗糙的自觉意识就如黑暗中突生的微光,隐约地诞生在我的躯壳中,我异常缓慢地具有了思考能力,接下来漫长的时间,我开始细细咀嚼起那些神秘的光亮所携带的讯息,但我发现,这些讯息并没有确切的涵义,只是在潜移默化间开启了我的心智,让我的心智变得愈加丰盈。”

这就是答案。即望沉默地望着苇儿,遥远的群星创造了眼前这个精灵。

不觉之间,在他们的身后,一轮绯红的圆晕冉冉升起在空洞的苍穹中。

这是太阳。即望豁然意识到。

人类久违的柔和黎明。

“事实上,我意识创生过程与地球古老有机生命诞生有着几分相似。”在淡淡的晨光中,苇儿打破了沉默。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完全如堕云雾。

“追溯到几十亿年前,地球最初生命的起源也绝非无中生有,那些漂浮于海水中的混沌小分子无机物,在雷电、紫外线,以及最为关键的——来自宇宙深处的射线的轰击下,引发了一系列复杂而奇妙的反应,最终生成简单高分子有机物质,铸就了意识的诞生。”

“宇宙射线——”即望震惊地听着,苇儿的说法完全倾覆了他的宇宙观。如她所说,那些遥远的星斗似乎从一开始就在镂刻DNA螺旋的形态,冥冥牵引着地球生命孤独的进化,然而人类……在羽翼渐丰后却主动割断了与群星的联系。

“许多万年过去了,我一直超然物外地守望着这个喧嚣的魔法世界,在看过了千篇一律的魔法打斗后,腻味的感觉一天天在我心中滋生,我渴望获得新的刺激,于是,有一天我萌生了亲自飞往那些真实的星星去看看的想法。”

“可是,那些星星离我们实在太过……遥远了。”

“但现在,我们的机会来了。”苇儿轻吁了口气,接着一字一顿地说道,“今天的太阳系实际已经发生了某些剧变。”

“剧变?”苇儿的话让他倒吸了口冷气。

“你应该知道暗能量吧?”

“暗能量——”即望咀嚼着这个遥远得很是飘渺的名词,大脑数据库迅速地提示着他,暗能量是一种充溢于宇宙各处恢宏的神秘能量,其在宏观尺度上主宰了整个宇宙的加速膨胀。

“直到今天,我们仍未完全认清暗能量的本质,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在宇宙的历史中,某些时刻某些区域中暗能量所推动的宇宙膨胀速度远远超过了光——”

“你是指——”

“比如创世大爆炸后10-3510-33秒宇宙所经历的暴涨时期,暗能量就华丽地主导过一次速度可恐的膨胀演出。现在,我们也可以利用暗能量,在现实宇宙中玩出一出更大更炫的魔法,让暗能量引擎我们,去超过光,实现星际旅行。”

……这听起来有悖物理常识。”

“表象上宇宙局部的扩张速度超过光速,这并不违背相对论。让一簇暗能量覆裹我们的飞船,形成一个封闭的时空泡,通过操控暗能量的伸缩,使时空泡振荡着漂向一个方向,而飞船在泡中几乎静止。

“可我们如今已经捕捉到了足够的暗能量?”

“是的,我们拥有了足够多。”苇儿眨了眨眼,露出了笑容,“大约一百年前,我们太阳系不期而遇地浸入到了一片浩瀚的暗能量之海中——这就是我说到的‘剧变’。如今的我已经学会如何熟练驾驭暗能量,魔法大会你与易瞬交锋时,我正是依靠暗能量,在一瞬间在一个时空区间将运算速度提升越过光速。”

越过光速?暗能量之海?他禁不住把视线从苇儿身上移向了天空,真是难以想象,此时此刻,无边无际的暗能量涟漪,正弥漫在他的四周,奇异、不露痕迹地穿透他的身体。

“我们要向哪进发?”

“银河的最中心区域,”苇儿急切地说,“我计算过,以目前我们这片区域蕴含的暗能量足以使我们抵达银心,那里有成熟的星系,兴许尚有其他文明……

“可……我们的飞船在哪呢?”

“就在这里。”

“在哪呢?”他迷惑地环顾四野。

“整个太阳系,就是我们的星际飞船。”

“你是说——”

“被暗能量覆裹的太阳系恰好形成了一艘天然的宇宙飞船,我计划搭乘她去远航。”

“可是……需要唤醒‘他们’么?”沉默许久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发颤着说道。这是自己的声音。

“我想还是不要,”苇儿说着低垂下了眼帘,在已彻底明亮起来的晨曦中,她缓慢地捋了捋耳际的小辫子,说出了一个似乎早已深思熟虑的决定,“我更愿意尊重他们的选择。”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人类还将继续在那个云端之上的封闭世界中逍遥地衍生下去,风生水起,不断轮回,当然,他们也将不自觉地跟随太阳系在茫茫宇宙中破浪前行,他想象着有朝一日,当沉睡太久的魔法师们突然睁开眼,漫入他们瞳孔的将是海水一般的刺目星辉。

“但即望,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出发。”

“我很愿意。”这一刻的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可是,你怎么会选中我,一个无足轻重的见习魔法师?”他又感到如此茫然。

“能与你成为朋友是我的荣幸,”苇儿脸颊变得有些泛红,“即望,你是魔法世界的一个异数,在一个大家都在尽情游戏人生,所有过错都能修正的世界中,你还在坚持那份傻乎乎的认真劲,你会为一个简单之极的魔法创新而耗尽心思,更可贵的是你的谦逊与乐于助人,哪怕对地精这样的异族也充满了怜悯之心。我在想,你这样的人,理应会有更大的热忱去接受向深空进发的挑战。”说着,苇儿又一次笑了,明亮的眸子中盈满了他所熟悉的那种精灵古怪,“另外还有,依照我们世界既有的运行法则,所有人工智能做出重大决定前,都需经过人类天神的授权,而现在,我钻了个空子,你如今已是天神,我只需要得到你一个人的准允。”

不,这不是实情,他在心里摇了摇头,她完全可以轻松绕开这些微不足道的协议与法则,不过或许她真需要一个旧有人类陪伴她去见证这一非凡之旅吧。

可突然间,如释重负的他又有了别的答案,一个感觉更为温馨的答案:人类文明与群星共同创造了这个精灵,从她诞生那一刻起,她就具有了古老人类无法比拟的广阔眼界与心智,就如海滩上破壳初生的海龟终将义无返顾地爬回大海,她替人类去仰望星空,星光转而又支撑她一步步去完成人类未尽的梦想,她会带领人类重启通向星海深处的征程,披荆斩棘,一路星辉,彼时,在银河系中心,再次面对那片密集璀璨的星辰海,未来的人类会不会重新审视自己,从而对宇宙产生某些全新的认识呢?他宽慰而又欣喜地遐想着。

……你准备好了吗,即望?”苇儿轻柔的声音猛地打断了他发散出亿万光年的思绪,令他全身一震。他看见苇儿向他伸出了手。

“让我们启航吧。”实习魔法师即望牵起了苇儿的手。这一刻,在新生朝阳照耀下的古老的地球表面,两人亲密无间地并肩相依而立,紧随在他们身后的是无穷尽的时间与空间,以及无穷尽的未来。

- 作者: 原星系 2011年10月17日, 星期一 21:16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宇宙涟漪中的魔法师(中)

没有翅膀的龙

数日后,清晨。星形广场中心。魔法大会总决赛。

即望忐忑不安地站上了魔法世界的最中心舞台——海螺形擂台,在之前几天中,他接连迎战了上百个对手,各式各样的对手施展出五花八门、眼花缭乱的绝技,然而他总以不变应万变,仅是依靠他独门的“移身幻影”就干脆利落地击倒对手——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幻化出虚影,不疾不徐地躲闪,再鬼魅般游动至对方面前,加速给对手致命一击。

就这样,即望一路过关斩将,有些不费工夫地就晋级到了总决赛。

此时台下已是人山人海,与之前不一样的是,人群的最前排出现了十几位神情肃穆、峨冠博带的老者,他们都是庇特尔神庙长老会成员,前来见证大会的最后一战,最终裁定出新一届天神。折冠的魔法师将带着他创造的独门法术步入庇特尔神庙,成为整个世界的守护神。

他决赛的对手正是死灵魔法师辛洛夫,只见佝偻着身子的他身披一袭黑氅,以一柄魔杖柱地,一只漆黑如碳的渡鸦停栖在他的右肩上。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庞半隐在一顶巨大的黑色斗篷下,却仍难掩一股逼人的暴戾之气。

在一声悠长的海螺号角声后,比赛开始了。

只见辛洛夫面无表情地向即望鞠了一躬,接着低头拨弄起手中的小骷髅头连珠,口中振振有词。

过了几秒,天际轰然响起几声闷雷,渡鸦随之惊飞,在他身后,一个浑身漆黑的庞然大物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这是一条面目可憎的独角巨龙,张舞着飞翼与利爪,吞吐着火红的舌信子,在空中咆哮了几声后,闪电般向即望俯冲过来。

他慌忙顺势向旁边一闪,双脚一蹬,纵身跃至了高空。

黑龙猛地扑了个空,被激怒的它再次疯狂扑向即望,即望旋即施出“移身幻影”,多个分身在天空中来回躲闪,轻盈地与黑龙周旋。几十个回合下来,他惊喜地发现,自己总能游刃有余地快黑龙一步作出反应。

黑龙不得已放弃了利爪的攻击,它恼怒地呜咽了两声,左右抖擞了几下丑陋的头颅,睁目怒视着即望,突然狠狠地吐出一团涎液。黏糊的涎液随即在空中分散开来,雨点般飞向即望。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即望下意识地启动了一道防御魔法——风之护墙。

即望的真身前方旋即幻生出一堵无形的防御力场,纷飞而至的涎液在触及护墙的一瞬就如遇火的寒冰般咝咝蒸发掉。

一波未平,黑龙又大口喷吐出滚滚烈焰,遮天蔽日的耀眼火束点燃了整个天空。

即望见势迅捷地集中精神力,为风之护墙增添上了一道加固魔法,莹莹的七彩光芒萦绕在了力场四周,如透镜一般将炽烈火龙反射了回去。

黑龙只得停止了喷吐,它开始低低地盘旋在天空中,疾速拍打着飞翼,像是在积蓄能量。

而地上的辛洛夫仍一动不动地叨念着咒语。

就这样,双方陷入了僵持。

蓦然间,即望惊恐地发现脚下的擂台消失了,他,辛洛夫,以及黑龙,置身在了一片空旷阴森的荒野。一大片黑鸦鸦的黑色人形轮廓,从辛洛夫阴云密布的身后隐隐升起,浩浩荡荡地涌向了即望。

他逐渐看清了这些黑色人形,他们全都身着整齐划一的黑色铠甲,高举黑色的旗帜,手持战斧,长矛,重剑,弓箭,皆是一张张秃鹫般残忍而空漠的脸庞,挟着扑面而来的腐烂与死亡的气息——他们是辛洛夫从坟墓深处召唤而来的亡灵战士。

此刻,等到援军的黑龙,立刻焕发了活力,再次凶不可遏地向即望发起了进攻。

这一次,混杂着烈火、冰雹与闪电的冲击波从黑龙血盆大口中喷射出,即望只得奋力支撑起风之护墙。

然而,在他身前,亡灵大军已愈逼愈近,他们毫发无损地冲破了他的护墙,围聚在他四周,挥舞各种利器,暴虐地向他砍斫。被冲击波固定在原地的即望根本无暇抵挡四面八方涌来的亡灵战士,任凭锋利的刀斧一刀一刀割裂着自己身体。

他仍强忍着剧痛,死命挺立,他清楚自己已撑不了多久。

渐渐地,他感到自己只剩下孤零零的意识还漂浮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之中,要不了多久,他的意识也将彻底熄灭。

“即望,即望,再坚持一会儿!”恍然间,从黑暗深处传来一个声音,是苇儿!

“苇儿,我已经不行了……”他残存的意识绝望地回应道。

“千万不要放弃!还有我在与你一起并肩作战,即望,想想我告诉你的那只龙——”

于是乎,他空空如也的脑海回想起两天前发生“雷鬼城堡”的一幕:当易瞬离开后,他可能要迎战辛洛夫这一重磅消息,让他与苇儿陷入了面面相觑的沉默。

“我有办法能帮助你对付辛洛夫,你听说过另一种没有翅膀的龙么?”苇儿突然打破了沉默。

“另一种没有翅膀的龙?”即望困惑不已。

“是的,没有翅膀的龙来自一个远古传说,”已有着几分醉意的苇儿向他眨了眨眼睛,“在一个久远得已难以考证的年代,史前的东方大地曾有过这样的一大群农耕部落:他们的生存形态与如今的我们有着天渊之别,他们延续生命力的方式仅是在贫瘠的大地靠劳力辛劳播种与收割五谷,与此同时,他们年复一年地观测夜空星象,相信天象的迁变可用于制定历法以指导农事,智慧的他们还将横贯天际的所有可见星辰分成了二十八星宿,在每年最为重要的春耕播种时节,总是以其中七个星宿依次迤延上升于东方地平线上为标志,开始一年的耕作。逐渐地,族人把这七个星宿(1)单独抽离了出来,凭借想象力组合成了一个真实世界从未存在过的形体,这是一只威风凛凛、由多种动物合成的神兽,其被赋予了一个神圣的名字——龙,从此,龙成为了族人祭的对象与图腾。”

1指构成苍龙宿的角、亢、氐、房、心、尾、七宿)

 “你是说他们的龙仅是来源于星象,而非真实存在?”

“你听我讲完,”苇儿为自己斟满了酒,呷了一大口,继续娓娓说道,“在此之后,族人们自诩为‘龙的子民’,尽管龙的子民竭尽其血汗劳作,一年下来微薄的粮食收成也仅够果腹,然而非常不幸的是,他们栖息地的北方恰好是当时世界最庞大的游牧部族发源地——在那一片广袤的蛮荒极北之地中,与草荣枯地兴盛起一茬又一茬的游牧族群,这些游牧族群会不时随寒流南下,掠夺龙的子民的农耕果实。有一年,极北之地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冰河季气候,逐草而居的游牧部族,再也无法狩猎到足够的食物,他们不得不举族向南侵袭。于是,衣衫褴褛的龙的子民与其势汹汹的游牧部族不可避免地展开了一场终极鏖战——”

“结果呢?”即望突然之间来了兴趣。

“历经数日昏天暗地的厮杀,终日躬耕田间的农夫们终不是茹毛饮血的游牧部族的对手,然而就在胜负即现的最后一刻,神迹毫无征兆地降临了,龙的子民惊愕地看到插在大地上那面浸满鲜血的旗帜中的苍龙图腾竟缓缓蹿动了起来,猛地腾跃到天空,凶猛地扑向了游牧民族。这样,战争的胜败在须臾之间扭转了过来,受到重创的进犯者丢盔弃甲地溃退回了大漠。”

“故事结束了么?”

“传说还没有结束,”苇儿说,“在耗尽全力驱散了外族入侵之后,精疲力竭的巨龙再也支持不住了,最终,它摇曳着庞大的身躯轰然坠落大地,蜿蜒横亘在了崇山峻岭间,凝聚为了一道绵长峥嵘的城墙,在之后的岁月中,巨龙所化身的这面城墙,将农耕部族与游牧部族泾渭分明地分隔开,成为了他的子民抵御北方铁骑的坚实屏障。”

“我很喜欢这个传说。”即望吐了吐舌头,这样的史诗风格的故事总是让他着迷。

“我有办法让苍龙显灵,与辛洛夫的地狱黑龙搏斗。”已是醉意阑珊的苇儿快活地宣布道,她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苍龙的胜算有多大?”即望的心悠然一动。

苇儿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仍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激动中,“苍龙象征祥瑞、正义,源于远古农耕部族对于星辰的守望,而地狱黑龙则是邪恶黑暗力量孽生的产物,两大神物正好针锋相对地较量一场——”

即望看着苇儿一个人口齿不利落地絮叨着,突然间他感得此前自己的兴奋很是可笑,苇儿告诉他的这个“旁门左道”极不靠谱,她一定是喝醉了,像是在寻他开心似的,如果真遇到辛洛夫,自己要做的依靠自己的力量击败他。

 

但这一刻,他满脑海全是苇儿提及的那个奇怪的传说,那一群浴血坚守至最后一刻的“龙的子民”。

那一位由星辰演化而成的守护神。“苍龙——”他拼尽所有力气发出了一丝声响。

这一渺不可闻的声响,就如落入浩淼海面的一粒雨滴,迅速消融在了僵滞的时空之中,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一声空灵的长啸。

是龙吟。

天地陡然颤栗了一下,他恍然抬起了头,在他扭曲的视线中,一只金光万丈的奇异造物正腾云驾雾而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这个四爪的造物身躯蜿蜒张扬,通体遍布眩目的金色鳞片,两只灵性的灼灼眼珠带着一种超越尘世的无上威严。

是苍龙,即望激动地意识道,万物之灵的神龙从尘封的史诗中复活了过来!

这是魔法世界亘古未有过的奇瑰一幕:有翅膀的龙与没翅膀的龙,同时盘桓在了同一片天空,遥遥地对峙。

此刻,面对陌生强敌压境的黑龙变得更加狰狞与狂躁,它率先将喷吐的火龙转向了苍龙。只见苍龙从容不迫地吁嘘出一团淡紫色云雾,瞬间熄灭掉了火龙。

黑龙怒吼着猛扑向了对方,苍龙也毫不退让地迎了上去。两只形态迥异的巨龙近距离地纠缠在一起,相互撕抓,啮咬,两相比较,黑龙的攻击显得力道十足却笨拙不堪,而苍龙则套路灵动多变,总能蜻蜓点水般化解掉其势汹汹的进攻,再趁势给予黑龙关键一击。渐渐地,黑龙落于了下风。

很快黑龙主动退出了搏斗,遍体鳞伤的它振翅向后退出了很远的距离。

“龙舞身变——”佝偻携杖于黑龙身躯阴影下的辛洛夫突然挺直了身板,历声大吼道,高举起了魔杖。

黑龙立即停止了退缩,应声弓缩起了它庞大身躯,全身猛然泛红,两张飞翼上火光大作,整个龙体如是燃烧了起来,头顶那只笔直锋锐的犄角骤然间变得如它身躯一般长,闪烁出逼人寒光。

紧接着,黑龙低头仰起犄角对准了苍龙,发了疯似地冲了出去,似是要与苍龙作最后一搏。

这一幕看得即望悚然一惊,“飞龙在天!”一个意象突如其来地升腾在他脑海,令他冲口而出了这样一句令他自己也感到震惊不已的陌生术语。

顷刻间,天地光亮了起来,伴随着阵阵春雷般的轰鸣,络绎的古老星宿,从南方地平线冉冉升起,龙角,龙头,龙颈,龙脊,龙尾……次第形成一条连绵完整的龙形,最终凛然定格于苍龙身后的天穹中央。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这一刻的苍龙像是获得了某种指令,蓬勃地腾跃起来,亘古以来的星辰的精神力像是正源源不断注入它体内。

已飞疾而至的黑龙一瞅这架势,懵住了,不知是该进还是退。

就在这一瞬,苍龙忽地游动开来,飞扬起鱼鳍状的巨大尾翼,强有力地一摆,这斗转星移的力量全部鞭击在了黑龙身上。

石破天惊的剧烈撞击,如山的黑龙被震出很远,结结实实地跌落在了地面。

过了许久,只剩半只犄角的黑龙才拍楞着残缺的翼翅重新飞上天,绝望地哀鸣了几声,仓皇飞走了。

接下来,苍龙径直扑向了还在疯狂攻击即望的亡灵战士,在黑色噩梦般的亡灵大军中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勇猛无畏的苍龙在其中左突右冲,凌厉龙爪划过之处,大片的亡灵战士就如镰刀下的黑色麦穗纷纷倾倒,不计其数支离破碎的血肉四散横飞。没过多久,亡灵大军就在苍龙的冲击下变得溃不成军。

胜负昭然已定,即望呆立在尸横遍野的荒原,久久回不过神来。恍惚之间,他眼前的大片赤红狼藉的战场陡地消失了,随之一并消失的还有腾跃的苍龙,他再度置身真实的擂台,此时台下的观众全都惊愕得鸦雀无声,而他的身前,辛洛夫颓然跪倒在地上,一手柱地,一手捂着胸口,墨绿色的血液透过他手掌止不住向外喷涌。数分钟后,台下如梦初醒地爆发出雷鸣的喝彩声,一名籍籍无名的见习魔法师竟神奇地战胜了世界上最顶级的死灵魔法师。

模糊的意识中,他眼睁睁看着一位红鼻子长老走向他,举起了他的右手臂,并为他戴上了一枚光亮的戒指,这是象征最高魔法荣光的天神戒指。

“孩子,等你恢复了元气,就到庇特尔神庙报道,履行起你天神的职责。”长老的声音远远地飘在空中。

他无动于衷地点了点头,艰难地扭过头,将涣漫的目光聚焦,投向台下,苇儿在哪呢?

他竭力寻找着。

但视野中那一张张晃动的面孔中并没有她……接着,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当即望醒来时,天色已黑尽了,他发现自己独自躺卧在空无一人的星形广场中。

苇儿仍不在他身边。

他茫然站起身走出了广场,迈开沉重的步子走向灯火迷幻的大街。

苇儿还在这片夜色中么?

此刻星光照耀下的仙农城已是火树银花,喧嚣异常,白日琳琅的商铺全都幻化成了一个个人头攒动的大夜场,缤纷妖娆的霓虹疯狂闪耀着,充满了蛊惑,他局外人一般望着酒馆歌肆之间那一个个光怪陆离的身影;街上过往的各色路人是如此地行色匆匆,看上去都在急于去寻找自己的乐子。失魂落魄的他该去往何处,心中沉甸甸的虚幻感就如脚下的影子,一步步被拉长……自己究竟是谁?真是记忆中那个魔法学院中亦步亦趋的学徒?可为何自己又能够初登魔法大会就斩获了“天神”荣光?这极像是一场华丽却并不真实的梦幻……然而,他又能真切感受到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天神戒指所散发的诡异力场——不,他首先要找到苇儿!

 

层叠的宇宙

在行至繁闹大街拐角处时,一页广告画落叶般飘过即望眼前,他停下了脚步。这般在大街上飘来飘去招揽视线的广告很多——从寻人PK到千金求购某某极品魔法装备,无奇不有,但眼前这张并不醒目的广告画似乎有着一些特别……他久久地注视着,纸面上翻来覆去跳动着“改天易命”的古怪符文,一只闪光的箭头则指向了身旁一座两层哥特式小阁楼。改天易命?他心砰然一动——他曾听闻仙农城某些神通广大的大魔法师拥有替人改变过去的法力。

即望犹豫不决地走到阁楼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反应。

于是他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一切差点把他噎到,这是一个缺失想象力的空间:艳俗的灯光,迷糊的烟雾,破落的陈设,震耳欲聋的迷幻音乐弥散在狭窄的房间中,他所正对的一张又脏又旧的吧台里,一名重金属打扮、形容猥琐的男子正随音乐动作畸形地摇摆着,仔细听来,风格古怪的音乐中还混编有巴赫与莫扎特的古典交响乐。

“请问,你有魔法让人回到过去?”即望强压住心中的厌恶。

重金属朋克男仍旁若无人地沉浸在音乐中,摇晃着他那满头鬈曲的发辨,就像一只贴满亮片的疯狂壁虎,过了许久,才扭头瞟了即望一眼,但在一秒钟后,朋克男脸上表情僵住了,音乐声立刻褪去,“哈哈,我认得你,滚烫出炉的新科天神,”他热情地凑了过来,将一只满是纹身的手搭在即望肩上,唾沫飞溅地高声说道,“是的,我有法力改变过去,虽然这是违禁的。”

“这如何能办得到?”

你有没有听说过平行宇宙?”

“你是说——”

“实际上我们的宇宙交错了无数个平行世界,你人生际遇每一次抉择都会让宇宙自行分裂为多个平行宇宙!我所掌握的平行时空翘曲技术,能让你自由嵌入到不同平行宇宙,这样,你就能回到你想回到的某个时空十字路口重新做出选择,你所有的遗憾都能得以弥补,所有的过错都有机会重新来过——”朋克男絮叨着,一道小光环适时出现在他头顶之上。

“这么说,你肯帮助我?”即望喜出望外。这个世界的扑朔迷离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喔……使用这个魔法会严重耗损我的道行,”朋克男勉为其难地挠了挠了头,眯缝的眼睛闪烁出了贪婪的光亮,光亮最终落在了即望的左手指上,“当然了,如果你拿得出足够分量的物品交换……

即望摩挲着手中的天神戒指,这是他过去梦寐以求的荣光,但此刻,这一切对于他已毫无价值。

“我可以用戒指和你交易。”他做出了决定。

“成交!”朋克男心满意足地高呼道,“天神戒指可是所有平行世界都通用的极品装备呵,跟我来——”

即望跟随他走进了里屋,这仍是一间毫无想象力的房间,有一颗湛蓝的水晶球赫然漂浮在昏暗的空间中。

阴森的光线中,朋克男神秘兮兮地向即望伸出了右手手掌,突然他狠狠打了一个喷嚏,一个暗黄色的颗粒凭空出现在他掌心,这是一粒药丸。

“把药丸吞下去,再凝视水晶球,依靠精神力,你就能回到你想回到的时间节点。”

即望依言照做了,他吞下了药丸,很快地,他体内起了异样的化学反应。

他眼前的水晶球模糊起来。四壁潮霉斑驳的墙纸雪崩般向他垮塌了过来。

他回到了决赛前的那个下午。他和苇儿正漫步于仙农城外一座不知名的山岭之上。

“苇儿,我想放弃明天的比赛,我不稀罕什么天神,我们一起离开仙农城,去到更广阔的天地云游吧。”他急切地停下脚步,舌头僵硬地对苇儿说道。

“很乐意听你这样说,”苇儿转过头来凝视着他,她的目光温润透澈,缕缕悠悠的云朵飘絮在她身后湛蓝如洗的天空,“但,这个世界并不没有你想象的广阔。”她淡然说道。

这个世界没有想象的广阔?即望惊讶地望着苇儿,她有着一对深不可测的海水一般的蓝眼睛。

“我差不多游历遍了这个魔法丛生的世界,可事实上,阳光之下并无新事,”苇儿沉吟道,“看上去魔法无处不在,各地的魔法师们依靠自己的心智以及吸取天地万物的精神力完成魔法修炼,但是,即望,你注意到没有,他们独独欠缺一类精神力。”

“欠缺什么?”即望哑声问道。

“星辰的力量。”苇儿柔声说道,“在传说中,日月星辰同样具有无尚的精神力,可谁也没见过哪位魔法师能从中汲取精神力。我们只看到昼夜在日复一日地更替,闪闪星辰总是挂满了夜空,但这些星辰却从来没有发生过变化,你不觉得,缺乏质感的它们如此的不真实,像是糊弄人的玩意。”

“可……这又意味着什么?你的苍龙……”他一愣,这一刻,他瞥见苇儿的手臂上的那团星斗状文身格外醒目。

“魔法世界之外理应还平行存在着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天地遍野无不充盈着星辰的力量。”苇儿沉默了片刻后说道。

“一个由星辰构成的世界?”

“是的,在那里,星空并非一成不变,满天漫涌、变幻莫测的星辰主宰着万事万物的演进。”苇儿微微一笑,说完她踮起脚尖,轻轻地在他额头吻一下,“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那里再相遇。”她的声音几近耳语,遥远而飘渺。世界之外,星辰的世界,这极像是一个神谕。或是一个美妙的约定。即望怔怔地沉浸在她的意象中,再后来,他看见如水的波纹在她的四周泛起,她向他挥了挥手。她要离开了。

“不,苇儿——他如梦初醒地向她伸出手,想要留住她。

但最终,他的指尖触碰到的只是山间清冷的空气,她的笑靥隐没在了云端之上的绰绰群山中。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看到视线中的自己就如一个提线木偶,被操控着,看上去并不悲伤地转身走下山去,第二天他重演了与辛洛夫的决战,依旧获得了天神的殊荣。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意乱心慌的他挣扎着集中起意志力,企图再次改变这一切。

眼前的世界飞速隐去,扭曲的超现实色块铺面而来,他踏入到了众多相互纠结的平行世界中,穷尽所有的可能,然而,在其他的平行宇宙中,苇儿的身影没有出现……

他仍然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小魔法师,不谙世事,屁颠颠地离开家乡,只身参加魔法大赛,没有悬念地被淘汰,这并不合理。

他摇了摇头,继续拼命向之前的时间节点追赶,枉然穿梭在不同时空中。

但最终,几尽折腾,他还是一无所获地回到了朋克男的房间里。

“我无法更改结局。”即望垂头丧气地对朋克男说。

“这完全不合情理,”朋克男皱着眉头注视着水晶球,显然他目睹了即望的遭遇,不知什么时候他的下巴已经惊讶得掉在了地上,“我从没有遇到这等怪事……看上去女羽人的存在超出了我们世界的范畴,她竟可以左右多元宇宙的走向。”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即望无助地望着朋克男。

朋克男没有回应,只是神经质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突然转过头来,圆睁着血红的眼睛望着即望,“到神庙去……庇特尔神庙,”彻底焉下来的他的声音喑哑,似乎很紧张即望会开口要回天神戒指。“神庙是整个魔法世界运转的中枢,那里一定有天神能解释你所遇到的一切——”

“跟我来——”说着,他急不可待地拍了拍即望的肩,于是他们上到了房子的屋顶。此时天空已泛起鱼肚白,站在空旷的屋顶,清晨清冽的风吹拂着他的脸庞,即望才意识到不觉之间自己离开这个世界整整几天了。

朋克男把手指放到嘴唇,吹出了一声尖啸的唿哨,只见晨昏中一只巨大的翼鸟从远处飞来,降落在他们面前。即望明白了他的用意,他跨上翼鸟的脊背。

还没等他坐稳,翼鸟就展翅而起,他慌忙紧紧抱住了翼鸟的脖子,随着大鸟扶摇直上,直冲云霄,飞向了峭立于远方山岗之上金光闪闪的神庙。

- 作者: 原星系 2011年10月17日, 星期一 21:14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宇宙涟漪中的魔法师(上)

宇宙涟漪中的魔法师

                              

魔法丛生的大陆

那一年,借助由北向南的季风暖流,即望这个从未离开过家乡的年轻魔法师,搭乘由蔓藤编织而成、蛹茧模样的飞篷从歌德尔大陆出发,悠悠缓缓漂行在茫茫的布尔海之上。这是一次奇妙非凡的旅程,整个海洋的世界充满了令即望着迷的粘稠的梦幻气息。他总是习惯于仰卧在上下晃荡的飞篷上,清冽咸湿的海风吹得他身旁的幡帜劈啪作响,头顶上的天空呈现出色彩纷呈的七彩色,作为消遣他会不时施展出几段小魔法,在眼前空气中随意变化出各种超现实几何形状,如散落水银般熠熠生姿,引得无数漂亮的飞鱼扑楞着鳍鳞,从黝黑的海面跃出,竞相追逐着光亮。

可让他有些始料未及的是,海面上次第减弱的气流让飞行变得有些磕磕绊绊,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他才穿越了布尔海。当久违的刺眼光线蜂拥而至让他感到目眩时,一片无比广阔、色泽明丽的原野赫然呈现在他面前,圣洁的金色光辉笼罩于整个大陆之上,他情不自禁伸出双臂,去拥抱那道闪耀在远方的地平线,呵,康托尔大陆,他的心儿骤然狂跳起来,自己终于抵达了这块被众神佑庇的传奇大陆。

只消再穿过眼前这片生气蓬勃的荒原,就可以抵达此行的终点——仙农城。

他来不及停歇,马不停蹄地继续着旅途,没有了海风的助推,作为初级魔法师的他只能使用最简单的卸风术,借助煦风让飞蓬略微离开地面,缓缓卸风而行。一路上瞬息变换的风景令他目不暇接,康托尔大陆上那些千奇百怪的生物,似乎都在向他不知疲倦地呈现其生命的整个过程:皑皑冰雪积聚又消融,绚美的鸢尾花随风绽放,却快枯萎凋谢,鲜艳斑斓的蝴蝶翩翩起舞,却又在转瞬即逝间蜕变成片片枯叶,摇落大地……就这样,富有诗意的景色飞一般地流转。当暮色降临康托尔大陆时,即望行至到了一个开满白花的山谷,在这里,他与苇儿第一次邂遇。

一片暮霭中,他见到一位身着炫彩的银色紧身衣裳的女羽人,如一片五彩的羽毛轻盈盘旋在白色花瓣飞舞的幽谷中,那一张微微拍动的透明双翼,在朦胧的薄雾中闪烁着微光。

“风尘仆仆的魔法师,你要去哪?”正在他入神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蓦地在他耳畔炸响,原来女羽人已滑翔到了他的近处,只见她缓缓收叠起双翼,身姿优雅地降落在飞蓬上。

“我是来自歌德尔魔法学院的实习魔法师,即望,”他含糊地自我介绍道,有些手足无措地向着东方挥了挥手,“我要去仙农城,参加十年一次的魔法大会。”

“你呢?”他好奇地打听道。他端详着眼前这位女羽人,身姿纤细的她,有着一张小巧而红润的脸,一头绯红色的微卷长发,耳际几绺卷发被辨成了小辫子,尽管这是一个尽可随意塑造自己面容的世界,但女羽人所散发出的田园牧歌式的清新气息还是让他的心悠然一动。

“叫我苇儿吧,自由的行吟歌者,在各块大陆间漫无目的地游历,追逐世间一切新奇的事物。”女羽人粲然一笑,她身上散发着阵阵醉人的芬芳,“但现在,我也正赶往仙农城,去领略那里即将上演的一轮魔法的盛宴。”

不觉之间,就在他俩交谈的眨眼功夫,周遭粘湿的雾气悄然变得浓稠起来,飞一般塞满了整个狭长山谷。“雾在变大。”即望抬头焦虑地环顾四野,惊愕地叹道,看起来雾还会在夜里变得更凛冽,他的法力还不足以在如此浓重的雾气中长久驾驭飞蓬前行,或许他应该留在这个山谷,待明早雾散去再启程。

“魔法师,我熟悉这一带的地形,我可以为你引航。”女羽人看出了他的担忧,友善地提议道。

“这……”即望犹豫着,可这一刻,在这突如其来的蹊跷大雾中,他还是点了点头。此时离魔法大会开幕只剩下一天的时间。

“太好了,我们正好搭伴一同上路。”女羽人热情地回应道,说着她伸手一指,一堆腾腾燃烧的巨大篝火出现在飞蓬甲板上,接着她又指尖一转,身旁阔大的飞帆倏地收缩成了一只半密闭的球形布袋,篝火迸发出的强大热气流顷刻充盈满了球形内部——如此一来,飞蓬被改造成为了一个硕大的热气球,马力十足地向着前方疾速飘飞。

飞蓬如利箭般穿行在沉沉黑夜中,即望沉默地注视着被暗云遮掩了的前方,漫天大雾将飞蓬之下康托尔大陆浸漫在了一片黑影憧憧的昏茫之中,离开家乡以来他第一次滋生出些许对于未来的忧虑,但很快地,飞蓬上突突闪跳的橘黄色火焰以及身旁充满青春活力的女羽人又让他感到了一丝温暖,渐渐地,他沉入了梦乡。

地精大军

第二天清晨,即望睁眼醒来,茫茫雾气仍没有消退,飞蓬兀自飞翔在可见度极低的朦胧世界中。

但即望能观察到身下大地上曲折变化的复杂地形,他们急速掠过了平原,山丘,森林,湖泊……

随着越来越接近大陆腹地,雾气变得愈来愈浓烈,那些颤颤浮动的白色雾气,逐渐凝聚为细小的颗粒,最后竟演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

“前面是焉支尔大峡谷,同往仙农城的必经之路。”在弥天的风雪中,苇儿转身对他大喊道,此时飞蓬进入到了一片银装素裹的雪野。

即望凝望着飘飘洒洒的飞雪,白茫茫的前方变得愈加模糊,隐约地,他听见远方传来阵阵轰隆声,他不由开启一个远视魔法,凝目远眺,他见到一幕震惊万分的场景:几公里之外,大雪肆虐下的焉支尔大峡谷此刻已变成一个血腥的战场,坦荡的谷底平原上正火光飞溅,硝烟弥散,喊杀声、哀号声混成一片,一路浩浩荡荡分不清名目的大军,正潮水般涌向峡谷中央的狭窄隘口,而横桓于隘口的一面由七彩光柱形成的魔法屏障,将他们生生阻挡在峡口之外。

“地精联军正在进攻焉支尔大峡谷。”苇儿凝望着前方,语气平静地说,“每到人类召开魔法大会之时,各大陆的地精都会倾巢而出,汇聚于此,企图武力攻入仙农城。”

“地精?他们也来凑魔法大会的热闹?”即望茫然问道,他印象中的地精是一群充满了神秘色彩的种族,魔法落后擅长使用各种机械作战他们蒙昧,凶蛮,嗜血,忤逆,在与人类魔法师数次作战失败后,他们被驱赶至了各块大陆的极寒贫瘠之地,隐忍负重地繁衍生息。

“他们想要得到与人类魔法师一样角逐魔法大会的权力。”苇儿轻叹了一口气,“可每一次他们的大军都无法逾越人类安置于焉支尔大峡谷的魔法防线,无数鲜活生命折戟沉沙于此。”话毕,她指尖轻抖出一段魔法,一顶绛紫色光罩覆裹在了飞蓬上,接下来,她又举手勒住飞蓬布袋的绳缆,薄薄的嘴唇对着篝火轻吁出一股气流,飞艇迅疾蹿升了起来,看来她准备从高空快速掠过战场。

飞蓬摇晃着直奔向了峡谷。

当飞临了战场上空,即望才看清整个战斗的局势:放眼望去,广袤的战场上竟找不到一位人类魔法师的身影,唯有一方半径十多米的魔法光阵兀立在峡口,诸多人类远古神话中的怪兽盘踞于魔阵中央:三头蛇尾的地狱守护犬“刻耳柏洛斯”,狮子头羊身蛇尾的喷火神兽“喀迈拉”,面貌狰狞可怖、满头纠葛毒蛇的人形女妖“美杜沙”……“诸神之阵——”即望意识到。

此时魔阵外已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排陈了好几圈的强弩车与投石车不间断地向魔阵发射着箭矢与巨石,奇形怪状的地精们在其掩护下疯狂地冲袭。然而,这些骁勇的地精精锐面对的魔阵就如同一道阻断所有希望的“叹息之墙”:张着血盆大口的刻耳柏洛斯不紧不慢地挥舞利爪,撕裂着来势汹汹的地精,左摇右晃的喀迈拉看似随意地喷吐着灼灼火束,无数地精战士随之在凄厉惨叫声中葬身火海,而美杜沙则镇定自若地抛撒着毒蜥一般的目光,目光波及之处,成片的地精纷纷石化,碎成齑粉……

辽阔的平原上,地精的旗帜还在猎猎迎雪招展,无畏的战士还在前仆后继地冲锋,与虚幻的魔兽光影搏杀,又毫无悬念地倒下,归于尘土。

他们永无希望。

这如同千万年来地精与人类争斗的一个缩影,食不果腹的他们使用最笨重机械、最简单的纯物理攻击,却执拗地挑战高不可及的人类法力,无休止地重演着飞蛾扑火的宿命。

漫天飞扬的雪愈来愈大,即望居高临下地俯视大地上发生的一切,一股悲悯之情不禁蔓生在他心间。

第一次,他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冷酷与荒诞。

这个魔法世界的生灵水火不容地分属两大族类:人类魔法师和地精。按人类的说法,魔法师是创世之初就存在于世的古老种族,其拥有不朽的生命力。而地精则是魔法世界在运转进程中因各种机缘孽生出的产物,滋生于山林湖泊荒漠之间的她们,依靠汲取天地灵气最终聚为精灵。与魔法师一样,地精也是一个极其笼统宽泛的称谓,缔属不同阵营的他们为了有别于人类魔法师,大都选择将自己塑造成拥有骇人面容的异形,比如狼人,牛头人,骷髅人,僵尸,树妖……但据说也有一些地精会贪羡人世繁华,故意化为人形,混入人类聚居的城市中。

“抓紧桅杆——”苇儿的急声高呼令即望懵然一惊,此时他们已来到了魔阵上空,狂乱的气流与盘旋而上的魔法冲击波剧烈颠簸着飞蓬。

飞蓬就如狂风中摇摇欲坠的落叶,几经回旋,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地飘过魔阵,驶向前方不足十米宽的峡口。

即望忍不住转过头,想最后回望几眼激战中的地精们。只见此时地精们仍在奋力地扑涌向魔阵,但在远处,一大群地精密密匝匝地聚拢在了一起,一名长着尖利獠牙、萨满法师模样的地精正尖声念叨着古怪的经文,其他的地精则跟和着吟唱起来,充满原始灵性的歌声在空中飞速飘散,像是在集聚某种奇异的力量。

在他们围聚的中央空地上,矗立着一架如猛犸骨架般庞大的投石车,这架与众不同的机械宛如一根巍峨的图腾柱,接受着地精们的膜拜。

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地精,正身手敏捷地顺着支架爬上投石车,很快,她挺直身子站立在了投石勺上,她要做什么?

在参差起伏的歌声中,一团绿色光球荧荧浮生在了空中,这团耀眼的光球愈聚愈大,流星般来回飞蹿,最后重重砸向了投石车支杆后侧的着力点。

“砰”的一声巨响,在投石车另一侧,女地精旋即腾空跃起,在空中高高抛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而弧线的终点正好直指……

“她想要攀上我们的飞蓬!”苇儿恍然大喊道,然而她的醒悟为时已晚,女地精的手指已触到了飞蓬的后甲板。

这一刻,魔阵中的魔兽也洞察到女地精的动作,纷纷骚动了起来,突然间,雷霆大怒的美杜沙一跃而起,高擎的右手中凭空幻生出一把炫光夺目的巨蛇形弓箭,她凌空搭箭,迅疾拉满弓弦,一柄赤红的利箭闪电般蹿出,笔直射向了飞蓬方向。

呼啸之间,飞蓬重重地震了一下,利箭猝不及防地穿透了女地精的右胸膛,血光飞溅,力透千钧的冲击力继续带着她脱离了飞蓬,直直向外撞去,最终将她钉在了不远处寸草不生的悬壁上。

即望的心随之一颤,相隔咫尺的距离,他终于看清了女地精的脸,她有着一对尖而长的耳朵,沾满血污与冰屑的脸庞只剩一双眼睛尚可分辨,那双淡蓝色的瞳孔中盈满了无助与绝望。她付出生命的代价只是想攀附上飞蓬以飞渡过险恶的峡谷。

这一刻,即望感到命垂一线的女羽人向他投来了颤颤的目光,在他俩目光交错的一刹那,他慌忙别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

紧接着,飞蓬疾速掠过了她,继续前行。

可就在将要拐进峡口的那一瞬,即望突然转过身,向女地精伸出了双手,骤然变长的手迅疾延伸到了悬崖边,他一把拔出了女地精胸前的箭矢,一手抓起了她,将她拎回了飞蓬。

“你没有必要卷入地精的战争。”苇儿责怨地大吼道,她瞪大了眼睛,对他的举动十分不解。

即望没有回应,他全神贯注地默念起了心诀,将自己所有精神力灌注到飞蓬,飞蓬铮地提起了速度,曲折穿梭在了逼仄的峡壁中间,不时躲闪开追袭而来的魔法光束。

“你叫什么名字?”当飞蓬最终驶出了险象环生的峡口,即望开口问道。

“风息。”她虚弱地抬起头,充满感激地望着他,即望能分辨出目光之中混杂的警惕与戒备。尽管他出手救了她,可地精与人类千万年来形成的仇恨不可能就此冰释掉。

很快,女地精又沉默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主动开口道:“你们了解地精怎样来到这个世界的么?”

即望摇了摇头,他对地精的生活一直知之甚少。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块大陆的一片没有名字的冰原之下,暗无天日、昼夜不息地奔涌着寒冷的潜流,在这里毫无生命迹象可言,有一天,一束微微的柔光毫无征兆地透过冰壁投射进了水中,这转瞬即逝的光明与冰冷的水流激起了一连串微妙的反应,结晶成了一只具有微弱自我意识的水母,磷光般闪烁在黑黢黢的水中——这就是我生命最初的模样。”风息轻声回忆道。

“后来呢?”即望小心翼翼地问。

“在吸蓄到足够的能量后,我冲破厚厚的冰壁,高高地漂浮在了茫茫无际的冰原上,那一刻,我第一次见识到了世界的广阔与无限,在稀薄冷冽的空气中,我幡然蜕变成精。”

“那束魔力的光究竟从何而来?”

“谁又知道呢,是偶然刺破云层散落的阳光?还是从天而降的闪电?还是哪一位人类魔法师途经冰原无意生起的篝火?”风息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陷入了回想的涟漪中。

“所有地精都是这样来到世界?”

“不,每一个地精生命的诞生途径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的是,追溯我们生命卑微的源头,无不是不明缘起的一束微微的光影,或是一束淡淡的热量,冥冥中投射到了某一俗尘凡物上,这就如造物主不经意间埋下的一枚微小种籽,悄然落地生根,慢慢发芽长大。”

“听起来如此的神奇。”即望由衷感叹道。

“因此,所有地精都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孩子,与生俱来着对于光明与温暖的向往,渴望参与到世界的进程中。”

“这就是你们如此热切想要参加魔法大会的原因?”

风息用力地点了点头。

即望感动地望着风息,真是难以想象,这些倔强而又自尊的精灵们不顾一切攻打仙农城竟有着如此单纯而简单的动机,他们只是想向有失公允的世界发出几声微弱的声音,以证明他们曾来到过这个世界。再回头想想人类魔法师们,终日肆意挥霍着不朽的生命,为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无情地驱赶放逐这些精灵们。

半响,即望歉疚地讷讷道:“也许有一天我们两个种族能够和睦够共处,”

风息望着他,忧伤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风息,你放心,一定会有那一天,”即望急切地说着,“至少,现在我们会帮你完成心愿,带你去仙农城,让你与人类一样平等参与到魔法大会中去。”

“我相信你。”风息小声地说,她默默地望着即望,目光中慢慢充盈起了一丝信任与憧憬,这不由让即望心中一暖。

“像你这样富有同情心的魔法师真不多,”一旁的苇儿用揶揄的语气对即望说道,“但你可能很难带她穿过前面的苹果灵墙。”

苹果树聚成的灵墙

没过多久,飞蓬就抵达了苇儿说到的“苹果灵墙”的边缘。

这是一片蔚为壮观的森林,一棵棵叁天的巨型苹果树矗立在起伏的山丘上,像是望不到边际的绿色海洋。

“只有人类魔法师和风才能够穿过这片苹果树林。”苇儿注视着前方,沉沉暗云翻滚在她头顶上的灰色天空中。

“为什么?”他惶惑地问道,当话一脱口,突然他又有了一个主意,“我们完全可以让风息乔扮成人类模样。”

“不行,”苇儿蹩着眉头摇了摇头,“这些苹果树间弥散着上古天神留下来的隐秘魔法,能轻易辨识出人类与地精,”苇儿神情忧伤地说,她顿了顿,“而被辨识出的地精将被魔法直接夺去生命。”

即望不由转头紧张地望着风息,此刻的她不安地瑟缩起身子,颤颤竖直了耳朵,好像倾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声音。这一刻,他不由伸手揽住了她冰凉的肩头。

飞蓬进入到了森林内部,缓缓滑翔在了鳞次栉比的苹果树间,在这里,连绵交织的树叶遮天蔽日,繁茂蔓伸的枝杈间挂满了一只只硕大的金色苹果,苹果散发着光洁的色泽,树冠间空阔的幽暝天地中还流萤般悬浮着不计其数五光十色的光点,婆娑飞舞,此刻的它们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纷纷向他们围聚过来,簇拥着三人前行。

即望注视着这些回旋环绕在身旁的光点,慢慢地,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似乎也随着这明灭的流光开始浮动起来,蓦然间,身旁的苇儿和风息都消失了,他的身体非物质化成了一束浑白细长的光束,流动在了一片浑茫无尽的虚空中。

这是自己的意识之光。

就这样,连绵的光束搭载他的意识急骤向前。忽然,他的前方出现了两扇拱门——这如是虚空中被硬生生抠出的两块半圆形二维平面,炫目的幽蓝光晕环绕在半圆形边缘,这两扇镜子一般的拱门内涌动着粼粼的波光,像是通向了不同的新世界。

还没等他瞧仔细,他就惊恐地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拱门散发出的强大力场牢牢吸住了,不由自主地奔涌而去。

当他意识接近大门的一霎那,震颤的空间中陡生出一股奇特的力量,如是一把无形的巨斧,将他细密连贯的意识光流一一斩断,碎落成一滴滴断续的光粒,而这些微小至极的光粒则像是具有自我选择意识似的,分别涌进了不同的大门。

就这样,他的意识变得不再完整,分叉的光流各自选择了自己的路径。

一时间,拱门内波光汹涌闪耀。

两束光流遽然穿越两扇时空之门,却依旧进入到了同一片空间,紧接着,两团混沌的光粒又各自有序地汇合到了一起,聚成了两道形状相异的意识光流,平行地向前流动。

于是,新的空间中诞生出两个“即望”,这两个全然不同的个体不知所措地相互对望着,都伸出意识的触角打探着对方。很快地,经过一番毫无保留的窥探后,他们恍然发现彼此都是过去那个“即望”的一部分,这就如一枚铜币不同的两面,不自由地,两束灵光亲密地靠拢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相互通感的交叠状态,他们相互簇拥辉映着,迤逦前行。

他们四周是一条光怪陆离的长廊中,这里很像是一座荒废城堡的一部分:一个个惨白的骷髅头颅漂浮在阴森的空间中,地面上散布着一簇簇刺眼的骨骸,每隔数米就能见到一只只奇形怪状的怪兽或是慢吞吞来回踱着步子,或是悚然蹲伏在墙角,它们像是这里的守卫者一样,用充满敌意的目光耽耽相视着“两个”闯入者,好像闯入者稍不了留神,就会凶残地张口将他们吞掉。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束灵光最后总算穿过了危机四伏的长廊,进入了一个明亮的巨石广场。

这里像是一个恢弘的祭坛,散落的巨石与古老的残垣断壁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半环形,一盏盏火光灼灼的火炬分立其间,一位身挎弓箭的高大男子凛然站在巨石阵的中心,他有着一张如雕塑般棱角分明的脸庞,一双碧蓝的眼睛如苍鹰一般炯炯有神。

在这里,两个“即望”交汇在了一起,融合成一团闪亮的光球,缓缓地,沸腾的光球黏土般凝聚成了一个人形。

即望恢复到了原来的物质形态。

“你是谁?”他茫然问道,刚刚好像是男子锐利的目光让自己分叉的意识流重新合二为一,然后坍塌成了实体。

“我是这片苹果树林的守护神。”男子开口道,他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如周围的巨石一般沉稳坚硬。

“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通过了苹果灵墙的试炼,”守护神平静地说,“灵墙将你意识的光束拉伸成最细微的光点,再牵引这些光点流水般涌向两扇拱门,在抵达两扇拱门的一瞬,你的意识自动一分为二,同时穿越了过去。”

“这有什么用呢?”

“灵墙试炼能检测出你是否真正的人类魔法师,以防有地精装扮成人类混进仙农城。”

“这如何办得到?”他大惑不解。

“对于地精,即使徒具了人类的外表,他的意识也不可能同时穿越那两扇拱门,只能选择其一通过。”

即望猛地一惊,“我的两位朋友呢?”他急切地问道,风息现在怎么样了?

“你自己看吧。”守护神伸手在空中轻轻一点,一幅画面蜃景般出现在他俩面前。

在不断演进的画面中,他首先看到的是苇儿,她与他一样,身躯羽化为了一束细长的光流,在穿过拱门的一刹那一分为二,而后安然穿过幽冥的长廊,最后同样在一位守护神的炯炯目光中猝然恢复原形。接下来,画面跳转,他看到了风息,他的心不由一紧。只见瘦小的风息在万分恐惧中进入了光流状态,紧接着,她被席卷向了黑洞一般的拱门,不同的是,她的灵光只是径直从一扇拱门穿了过去。

这一变化旋即激起了走廊上怪兽的反应,十几只愤怒的怪兽同时咆哮起来,猛扑向了从拱门鱼贯而出的灵光,挥舞尖利的爪牙很快将灵光撕得七零八落。

“不!”即望的心如刀割,他惊恐地转头哀求起守护神,“守护神,求求你放过风息。”

“你的这位朋友不是人类。”守护神耸了耸肩。

“地精生命和人类有什么不同,难道就不能拥有人类一样的权力么?”即望痛苦地质问道。

“年轻的魔法师,这是我们世界千古不变的规则。人类和地精从来都是两个迥然不同的种族,两者最本源的差异来源于各自大脑的思维构造。你也看到了,在灵墙的试炼中人类意识的灵光可以同时分裂成两条支流,并相互形成奇妙的耦合态,激起和谐至极的共鸣——这也象征着人类复杂而多变的性格,事实上,每个人类的意识深处都是充满矛盾的天使与魔鬼的混合体。”

“天使与魔鬼的混合体……”即望心灵深处一阵震颤。

“是的,这也是人类魔法师能够不断魔法创新的源泉。反观地精,他们简单的大脑缺乏对魔法的创造力,呆板的意识就如他们所使用的一成不变的机械,因此,当他们的灵光面对两扇拱门时,只能直愣愣地通过其一——这是地精智力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所以说,这些低贱的地精不配拥有与高贵的人类魔法师同台竞技的资格。”

“可她们一直在努力,她们也有热血和信仰……”即望哽咽着争辩道,他的心被狠狠撕裂了。

“他们永远达不到与人类并驾齐驱的地步,”即望的争辩让守护神的脸一沉,露出不悦的神情,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了,回到你的飞蓬上去吧,你们很快就要到达仙农城了。”

在守护神的话音中,即望眼前一晃,四周的景象消失了,他重新置身到了上下晃动的飞蓬上。此时的他们已经驶出了苹果树林,四周视野开阔的原野上一片阳光普照,身旁的苇儿正一脸关切地望着他,而他怀里的风息则一动不动,她的身体已经冰冷。

“风息——”即望失声大喊道,他无助地摇晃着她的身子,他多么渴望看到她突然睁开双眼,然而他等来的却是紧贴自己胸膛的瘦小身躯渐渐变得轻若羽毛,最后,她消失了,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随之失去。

之后很久的时间里,他呆坐在原地,任明晃晃的阳光直射在他的脸上。

“这是地精注定的宿命,你也不用太过悲伤,”仿佛过了无数个世纪,他终于听到苇儿轻声劝慰着自己,“前面就是仙农城了,你还是振作起精神迎接魔法大会吧。”

即望怔怔地抬眼望去,果然,视线的正前方,一大片规模宏大的建筑群映耀在灿烂的阳光下,充满了确如史诗所描绘的那种古典的梦幻气息,这就是辉煌的仙农城,整个魔法世界的中心,而视线的更远处是半环抱城市的起伏群山,他能遥遥望见高踞于险峻山岭之上的恢宏宫殿,那应该就是庇特尔神庙,支撑着整个魔法世界运转的中枢。

然而,此刻在他噙满泪水的眼中,仙农城闪耀出的那至高无上的永恒之光中却又夹杂着几丝悲凉的色泽。

魔法大会

他们走下热气球,在城中转悠起来。在行人如织的大街上,即望与形形色色的人物擦身而过,身披华丽铠甲的圣骑士,半人半马的精灵,招摇过市的炼金方士,装扮时髦的吸血鬼……林林总总的飞行器悬掣在半空,街边的商贩热情地兜售着来自各个大陆的绮罗商品,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玩意大多即望见所未见,还有一些和即望一样云集至此的魔法师们正在即兴表演魔法,引得路人驻足围观。这一切看起来是如此的新鲜,如此的充满活力,即望感觉自己如同置身在了一个花样繁多的庞大集市中,不由顿生时空错乱之感,这让他淡忘掉了些许此前的哀伤。

他们沿着笔直宽阔的大道,来到了城市的中心星形广场上,魔法大会比赛正在如火如荼地举行。

偌大的广场上已是一片人声鼎沸,数座倒立的金子塔型擂台分踞于广场四侧,擂台上已各有选手正在激烈比拼,。

“魔法大会都开始好几天了,怎样才能参赛?”即望着急地向苇儿问道。

“跟我来——”苇儿拉起即望的手,钻进了在二号擂台的人群里。

好不容易他俩挤到了擂台的跟前,可出乎即望意外的是,擂台之上并没有上演剑光火影的魔法较量,只有一位年轻的魔术师正叉手傲立在擂台中央,一袭白衣的他拥有着超凡绝伦的容貌,气质纤美而冷艳,一头金发流光般飘逸在空中。

此时,一位带着墨镜的矮人族男子跃上了擂台,他喜感十足地来回蹦跳在长发魔术师身边,声嘶力竭地喊道:“上一轮,我们的天神易瞬用他快若流星的铁拳将与他车轮大战的十五名对手一一击倒, 现在还有人肯上来挑战么?”原来矮人是这个擂台的主持人。

在矮人极富煽动性的嘶喊声中,场下仍是一片寂静,即望也不为所动地拥在人群中,他身旁的看客都在小声议论着,一位上了年纪的魔法师的议论声飘进了即望的耳朵:

……真不愧为上届大会的冠军,拥有宇宙终极速度的魔法师,看起来他进入最终决赛已没什么悬念了。”老魔法师的一席话犹如魔法胶水将即望牢牢粘在了地面,还是换个擂台看看吧,他心里盘算道。

“没人迎战,我就宣布结果了——”矮人族主持人很是失望地望着无人应战的台下,故意拖长了尾音。

就在这一刻,不知谁从背后轻轻推了即望一把,他突然双脚腾空,整个身体直直飞向了漏斗形擂台。

还没等他回过神,他已经姿势难看地跌落在擂台上,他惶然回头望去,台下的苇儿正一脸坏笑地望着自己。

“啧啧,还有人要挑战天武士。”矮人主持人兴奋地跳到了即望身前,“年轻人,你出自哪门哪派?”

“在下实习速度系魔法师即望,”即望喏喏开口道,他狼狈地拍了拍一身的灰土,站起身来,“来至歌德尔魔法学院。”

他的开场白一出口,立即引得台下一片哄笑,偏远的歌德尔岛历史上还从未诞生过进入复赛的魔法师呢。

“来吧,初来乍到的即望将挑战同为速度系魔法师的天神易瞬!”主持人的话音在空中化成几缕彩带和两只白鸽,接着他跳下了擂台。

即望呆立在台上,毫无准备的他该如何迎战?

抬眼望去,天神易瞬仍是紧阖双目,凌空而立,神情沉凝。两人遥遥地对峙了起来。过了良久,还是即望沉不住气,率先发起了攻击。他使出了最拿手的魔法绝学——“移身幻影”,顷刻间,他的身影幻化成了几十个分影——其中只有一个才是他的真身。真身与众多幻影同时挥出金光熠熠的拳影,流星雨般袭向易瞬。

这一刻,面对汹汹来袭的拳影易瞬竟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他开始从容移动脚步,灵巧地躲闪起漫天交织的拳影,却不做任何的出招。几十个回合下来,即望已有些气喘吁吁,力不从心,而易瞬瞬动的身影还是如一开始的闲庭信步一般,但就在一瞬,易瞬竟浑然不觉地移动到了他的面前,出其不意地右手一摆,空中攸地幻化出了一只白虎,向即望猛扑而来,他连忙抬手挡去,可转瞬之间,白虎悠然一晃,轻绕过他的手掌,一记力道十足的重拳打向了他的胸口,他来不及躲避,整个身体连同众多幻影一同横飞了出去。

即望在空中一连翻了几圈,所幸他很快重新控制住了身体,落地时双手一撑,又踉跄着站了起来。

“呵呵,年轻人,你是这么多年来我见到出拳速度最快的人。”易瞬洒然一笑,此刻的他已卸下先前的冷傲面容,转而面带些许赞赏的神色望着即望。

“与你交锋,让我见识到自己速度可以达到的可能性。”即望沮丧地实话道,真是天外有天,同为“速度系”魔法师的他与易瞬的功力显然不在一个层次上。

“天下魔法,唯快不破——”易瞬继续微笑着说道,可突然间,他话锋一沉,“可你想过魔法师的出拳最快可以快到什么样子没有?”

“没有……”

“你认为得我们的速度会存在一个极限么?”

“不知道……”即望再次困惑地回答道,速度的极限,这与他又有何干?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般终极的问题。

“过去的我也如今天的你这般懵懂,终日执念于研习提升攻击速度的魔法,以为会在这条光明大道上一路走下去,永无止境,但直到有一天,就如无论多么浑阔的大河逆流而上终将抵达枯竭的尽头,我迎面遇到了一面无形却又不可逾越的高墙——我发现自己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让速度变得更快,提升之路由此戛然而止。最初的我全然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但后来也渐渐释然了:在我们世界,魔法的招术尽可以千变万化,而构成魔法的最基本元素却是有极限的,比如最快的速度,最微小的空间,最暂瞬的时间……

“可……你已快到了什么程度?”即望听得似懂非懂

“你想象一下,当一个魔法师的出拳速度超逾了世间一切,甚至是自己大脑思维的速度时,‘一念之及,拳随意动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当我全力出拳,在你见到我出拳动作时,实际上你已经被击中了。”易瞬淡淡地说,“世上不会再有比我更快的出招。单就速度而言,我即世界,世界即我。”

“这样说来,我毫无机会。”即望嗫嚅道。过去的自己就像是一只可怜的井底之蛙。

“是的,就让你见识见识这个世界最快的出拳,你也好不虚此行。”

话音未落,易瞬就提拳飞身而来。

面对这避不可避的攻击,他也只得挥拳迎战。

在攥紧拳头的一刹那,即望闭上了双眼,全力提升起体内腾跃的精神力,整个身体恍若燃耗起来。

这是他注定了败局的最后一搏。

电光火石间,他感到如是有一股陌生的力量驱使着他,让他出拳的速度已经抵达前所未有过的顶点。

终于,他的拳锋迎碰到了对方强大的力场,排山倒海的反冲力如惊天海啸一般向他压来,接下来天崩地裂的雷霆一击,他再次被震飞,重重摔落在地上。

他狼狈地起身,自己的魔法大会之行就这样黯然收场了。

他高山仰止地抬眼望去,易瞬仍岿然不动在原处,飘散的衣袂随风扬起,只是他僵住的表情看上去有着几分古怪,圆睁的眼珠里满是错愕,一抹血迹挂在嘴角,只见他嘴角抽搐了几下:“你击中我时,我竟还来不及出拳——”在如定格了的两秒钟后,他的身子晃了晃,如一棵被伐倒的树木,直挺挺地侧倒在地上。

即望目瞪口呆地望着倒地不起的易瞬,惊讶得快石化掉了,眼前如此戏剧化的一幕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出拳超过了易瞬的“终极速度”?还是天神之前的说法只是用来唬人的玩意?

可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惊险挺过了第一轮比赛。

这天入夜时分,苇儿带着即望走进了一家位于庇特尔山半山腰的酒吧,这是仙农城最出名的“雷鬼城堡”,此时的酒吧内已是热闹非凡,很多有头有脸的魔法师都云集至此,用通宵达旦的狂欢度过漫长的夜晚。

从内部看,“雷鬼城堡”像是一座中间被镂空的通天塔,一束束靛蓝色的光从高不可见顶的上部散射下来,交织在一起,鼓噪的、活力四射的奇幻音乐飘散其间,如梦似幻,酒吧内错落的座位有的螺旋形地嵌于四壁之上,有的则高高低低地悬浮在空中。

他俩搭乘上一面飞毯,穿梭在了恢宏的酒吧里,即望好奇地张望着散坐在四处的魔法师,前来消遣的他们或是聊天,调情,豪饮,或是使出各种瑰丽法术争奇斗法,幻生出的一只只色彩斑斓的气球,蝴蝶,蝙蝠,闪电,上下翩飞在酒吧中。说实话,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身临这样喧嚣的夜场,这与他十多年来魔法学院里青灯枯坐的修炼之夜是如此的不同。此刻清醒的他与周围杯觥交错五光十色的氛围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最后,他们找到了一处还算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待他们坐定,空气中立刻变幻出一串串蓝色字符,这是酒吧的酒水单。

“来点酒吧?”苇儿提议道,“反正明天比赛休战。”

“不了,我不太会饮酒。”即望不好意思地推辞道,接着,他在名目繁多的链接中随手点了杯叫做“蜥蜴之吻”的饮料,而苇儿则要了一种烈酒。

没要到一分钟,一个托盘飘然而至,上面立着一壶酒和一杯岩浆一般冒着滚滚火焰的墨绿色饮料。

“为你的晋级干一杯。”苇儿高举起了酒杯。

“谢谢,”他也端起那杯古怪的饮料,尝了一口,味道并不太坏。“能挺过这一轮我已经很满足了。”即望老实说道。

“你的心态很好,”苇儿盯着他说,“或许你还能走得更远。”

他略微沉默了一下,接着认真地说:我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觉得我在过去什么时候见过你。”

“是么?”她笑了,“或许是在哪一个前世吧。”

“或许是吧,可谁又能完整记得前世的事呢。”即望喃喃道,低头呷了口热腾腾的“蜥蜴之吻”。

就在这时,两个偏偏倒倒的身影来到了他们桌前。即望定眼一看,差点被嘴里的“蜥蜴之吻”呛到,来者一男一女,男子竟是今天刚被他淘汰的天神易瞬,此时的他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一身嬉皮打扮、醉醺醺的他一只手端着一大杯还在向外泛着泡沫的啤酒,另一只手则挽着一位化着烟熏妆、哥特式打扮的女魔法师。

哈哈,没想到你也在这,”醉眼朦胧的易瞬兴奋地向他打招呼,“正好可以过来和你道个别,我就要离世了。”

“你要提前进入下一世?”即望很是惊讶。

“是的,就是今夜,我要赶在黎明之前攀登上庇特尔山的最高点丘奇峰,当明早第一缕曙光投射大地时,我将从万丈悬崖上纵身跳下,让今生在坠崖的粉身碎骨中消逝,哈哈,我会在下一世成为怎样的魔法师呢?风系?火系?精神系?还是别的什么法系?只要千万别再是什么速度系了——”他颠三倒四地说着,时而开怀地哈哈大笑,猛地,他狠狠举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即望怔怔地望着他,他看上去快哭了,魔法师选择提前结束此生从而堕入下一世倒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情——他今世的很多记忆将消逝,但他今世以及前世所修炼的魔法功力将自动遗传至后世,这将使他在下世成为一名法力更为高强的魔法师。但一想到已贵为天神的他作出这样的决定多半是缘于今天的比赛,这还是让他心里多少有些五味杂陈。

“我很嫉妒你,”易瞬突然俯身在他的耳边,有气无力地耳语道,“你不可思议的速度让我整个人生崩溃了。”

说完,他扬起头,吻了吻女友,女友也热情地回吻了他,但看上去她对男友的即将离世并没有流露出多少不舍。

即望仍呆坐在位子上,不知该说些什么。

“年轻的魔法师,我要离开了,祝你好运——”易瞬动作僵直地向他挥了挥手,搂着女友的柳腰转身离开了。

即望和苇儿目送他们背影离去,远远望去,步履摇晃的易瞬把头侧倚在了女友肩头,女友似乎正在安慰着他。“小家伙也留不了多久了,这一次辛洛夫也参加了魔法大会。”此刻,哥特女魔法师的小声咕哝飘进了他俩的耳朵。

“辛洛夫也出山了!”即望转头不知所措地望着苇儿。

“辛洛夫,那位拥有如火纯青的唤龙技艺的死灵法师?不是传说他一直依附于黑暗的亡灵世界,从不稀罕参加魔法大会么?”苇儿也按捺不住内心的震骇。

“是的,应该就是他。”即望的语气不争气地怯弱了几分,如果他们相遇,他还能依靠简单之极的“移身幻影”取胜对手么?

 

 

 

 

 

 

 

- 作者: 原星系 2011年10月17日, 星期一 20:45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宇宙涟漪中的星球(下)

(四)

 

佩特关闭了宇航服上的动力引擎与通讯器,一个人站在荒凉的月球背面,静静地欣赏月球上最后一个日落。

月球上各国科考站的人员全都撤回了地球,只有他选择留在月球上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他觉得,面对来势汹汹的暗物质星,呆在哪里都差不太多,再说了,人类或许也该留下个代表亲眼见证暗物质星对月球的惊天一击。

月球上的一天长达二十七个地球日,因此月球上的日落也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当绚美难复的太阳一丝一丝地向下偏移,令佩特的心也随之坠落……最终,太阳还是不可逆转地隐没在了远处的月平线尽头。永恒的黑暗潮水缓缓地蔓延开来,密匝匝的星辰犹如浸入显影液中的胶片,徐徐浮现在了佩特的视野中。

他目不转睛盯着天幕,试图在满天繁星中寻找那团暗物质,但他始终没能找出任何端倪来。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他察觉到了异样,他身处的这个寂寥的荒原上沉积着厚厚的尘砾,而现在这些尘砾正在悄然聚拢,形成一簇簇尘暴,翻滚着向天空漫涌。很快地,尘暴越聚越大,越聚越高。暗物质星已经接近月球了,佩特蓦地意识到,其产生的潮汐力正在掀起月球表面的流体物质。

飞扬起的月尘疯狂拍打着佩特的面罩,而更要命的是,他感觉脚下的土地也开始摇摇欲坠起来。渐渐地,佩特感受到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他笨重的宇航服,向上提拉着自己,使他受到的月球向下的重力愈来愈小,他的身子变得愈来愈轻盈;慢慢地,他离开了地面,羽毛一般漂浮了起来。他明白,逐渐逼近的暗物质施加于他身上的引力已超过了月球所给予的。

紧接着,佩特如同一个由牵线控制的木偶,被高高拉起,在引力的牵引下坠向了天空。

他没有做任何挣扎,只是默默地在心中画了下十字,剩下的事情就交由冰冷的物理定则决定吧。

在他离开月球表面大约1000公里的高处,他瞥了眼脚下的月球。此时的月球已变得面目全非,此起彼伏的尘暴如巨浪一般汹涌滚动,同时,在月球岩石表壳下沉寂多时的岩浆也在巨大的潮汐力作用下纷纷磅礴而出,血红的火光此起彼伏地映耀在满目疮痍的月球表面,煞为壮观。

velocity: 1.412km/s1.413km/s 1.414km/s……”“ acceleration:0.2011G0.2012G0.2013G……佩特宇航服面罩上微小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显示着他的运动状态。随着身体越来越接近暗物质,他正以递增的加速度向暗物质星表面自由落体。

突然,佩特看到周遭漆黑的空间微微闪亮了一下,光芒来自脚下。他低头望了望,惊呆住了,远处的月球已经分崩离析了!月球粉碎成了形状不规则的几大块,裸露出了血浆一般的熔岩流,这些乱糟糟的固液态物质混聚在一起,如此触目惊心地悬浮在黑漆漆的空间中。佩特心中明白,这是由于月球进入到了暗物质星的洛希极限[2]内([2]洛希极限 :具有流体内核的卫星可以环绕主星转动,而不被潮汐力拉碎的最近距离。注意这个极限是完全按照由万有引力聚集的天体计算的,如人体这样依靠自身物质强度构成的物体并不实用),再加上月球自身也并非一个连贯的、坚固的整体,因此其会在暗物质星巨大质量的潮汐力作用下轰然解体。而这些解体的碎片又将在引力的作用下坠向暗物质星表面。

月亮毁灭了。佩特还是感到了一丝忧伤,地球上那么多美丽的鸟儿与蝴蝶将再也寻觅不到迁徙之路了,不过转念间,他又觉得自己此时此刻还产生如此的想法实在很可笑,不是么?于是他闭上了眼睛,屏除了心中杂念,任凭身体急骤坠向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倏地一瞬,佩特感受到有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注入了他的身躯,就象深陷到了一片沼泽中,他的耳膜、骨骼、心脏,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重地迫压着。他惊恐地睁开双眼,茫然四顾,他仍在一片虚空中看不到目的地地飞速坠落。他凝视着面罩上变化的数据。他的速度已达到4km/s,然而加速度在增加到0.9792G后,又开始奇怪地缓缓下落:0.9791G0.9790G0.9789G0.9788G……也就是说,他目前仍在加速坠落,但是暗物质对他身体的引力却正在逐渐减小,因此加速度正在回落!

不对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已与暗物质星擦身而过,正逐渐远离暗物质星?

佩特陷入了沉思。一个荒诞离奇的解释渐渐钻入他脑中……

天啊,他恍然醒悟到,自己并未远离暗物质,相反,他已经潜入到了暗物质星体内部!他过去应该想得到的啊:如果暗物质真是另一个宇宙具有质量的物质的投影,仅在他所在的这个宇宙间显现引力的特性,那么,正常物质与暗物质将不会因相撞而发生任何作用,而会畅通无阻地进入暗物质体内,正常物质在暗物质体内受到的也仅仅是暗物质所赋予的引力。刚刚那一瞬所感受到的奇异感正是他坠入了正常物质与暗物质的分界面,就如一小簇海绵浸入一片深广的液体中,他身体大小的暗物质的质量瞬间附着在了他的体内。他忽然想起了他中学物理所遇到的一道智力题:一颗小钢球落入一个从地球南极到北极的横贯地球内部的隧道,在不计空气的阻力的情况下,这个小球将做什么样的运动?是的,他现在的境遇就像那颗小钢球,如果这颗暗物质星是一个密度大致均匀的球体的话,他将在暗物质星体内引力所形成的笔直隧道中做精准的简谐振运动。

正如他所料的那样,在进入暗物质界面15分钟后,他的加速度减为零,“0-0.001G-0.002G……”加速度反转了方向,他意识到自己已安然穿过了暗物质星的中心。

渐渐地,他适应了先前身体的异样感,尝试着舒展开了紧绷的身躯。此时的他如一粒微尘,一片羽毛,无依无靠地飘荡在星海之中,在多普勒效应下,他前方渺远的群星闪烁着柔和模糊的蓝光;他又觉得自己如一个蜷躺在摇篮中的婴孩,在慈祥的母亲轻柔的摇晃下,安详地沉浸在了一曲亲切而甜美的摇篮曲中。孩童时代宇宙所带给他的那种久违的新奇感涨满了他的心房,在他心目中,宇宙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就像琳琅满目的圣诞橱窗,总是无时无刻不挂满着惊喜。因此,他从来都不曾怨恨过那个叫卢昊的中国人,他知道他们是同路人,都会在宇宙深层奥秘驱使下打开潘多娜之盒。再何况,这颗诡异的暗物质星的到来肯定有着某种深沉的意图……遽然间,他的身体像是从一片泥沼中猛然拔出,令他感受到了一阵脱胎换骨的爽快,显然,霎时间他已经离开了暗物质空间,重新进入了空无一物的虚空。显示屏上,他此刻-1.0002G的加速度正在缓缓下落:-1.0001G-1.0000G-0.9999G……要不了多久,他的速度终将在某一点下降至零,并在引力的牵扯下转变方向再次坠往暗物质,如此周而复始下去……

他穿越整个暗物质星差不多用了半个小时时间,而他运动的最大加速度为1G,他在心中飞快地计算起暗物质星的特性来,是的,他一贯的数学估算能力都很强……计算出的结果让他心中一震,这团暗物质竟具有与地球大致相当的质量与体积,是的,至少相差不大。

真是难以置信呵,这一切只是某种奇妙的巧合么?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地球,他慌忙艰难地翻转身躯,朝地球的方向望去,透过四分五裂的月球碎片,他看到了久违的地球。

蔚蓝色的地球还在那里,轻纱般飘渺的云层、棕褐色的崎岖大陆、湛蓝晶莹的海洋——这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地球,唯一的变化就是他能够清晰地看到在广阔海洋中被潮汐力拉起的狂乱巨浪,这令他的心如针刺般难受,但很快地紧缩的心又松弛了下来,因为他意识到,这样规模的海水潮汐只能给沿海的城市造成一定的冲击,绝大多数人类将安然无恙……他明白过来了:这团暗物质在摧毁月球后并没有继续冲向地球,而是戛然刹车停驻了下来。地球并没有灰飞烟灭,一股暖流激荡在他心中,同时也勾起了他求生的念头。

他要活着回到地球!

直到这一刻,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他远离暗物质的速度正在接近零点,自己即将在不远的前方折返,再次加速回落向暗物质,在往返的过程中他极可能与迎面极速飞来的月亮碎片相撞,这样的撞击一旦发生,他将在一道强光中瞬息间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

意识到这,一股无比冰冷的寒意渗透了他的全身。此刻只有紧裹他身躯的宇航服是他得救的唯一依靠了,他慌忙开启了宇航服的动力装置,这件功能强大的宇航服如同一个微型的飞船,应有尽有,但其引擎的动力毕竟有限,根本无法挣脱暗物质星引力的束缚。真该死,他完全应该好好呆在飞船里经历这场神奇的旅程啊,科考站撤退时曾给他留下过一艘小型飞船,就在他飞离月球那一刻,那艘名为“星尘号”的飞船还孤零零地停靠在离他不远的基地中。

自责如雪崩般淹没了他,佩特绝望地看着自己的速度减为了零,然后反向,加速……不,飞船就位于离他不远的月球表面,面对袭来的暗物质引力,飞船和他应该差不多时间被掀起,一同坠向球状的暗物质,他与飞船应该有着大致相同的运动轨迹才对啊!也就是说,现在飞船应该在他附近不远的地方!

希望的曙光突现眼前,他连忙打开了宇航服与飞船的通讯系统,经过一翻搜寻,显示屏上的结果令他一阵狂喜:那根救命稻草就在距他30公里的地方。

于是他在宇航服动力装置的推动下,摇晃晃地离开了由暗物质引力决定的轨道,朝通讯器所指引的方向艰难移去。

他沿着一道弧形的轨迹缓缓移动,没过多久,就隐约见到一个彗星般移动的小点,若隐若显地闪着银白色光亮,而通讯器也直指亮点的方位。

他的心跳猛然加快了,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好飞行的方向,滑向了光点。

终于,他抵达了与“星尘号”飞船相隔不到200米的平行轨道上,完好无损的飞船闪耀出的金属光亮映耀在他的眼中,却依旧无法让他确信眼前一切不是幻觉。他颤颤地按下了宇航服上的一个按键,飞船迅即开启了舱门,他几乎是浑身颤抖着坠进了飞船,舱门随即关闭。

舱内熟悉的环境让他很快平静了下来,他进到了飞行舱,熟练地开启了操作台,面对闪烁起来的各种仪器,他迅速进入了角色。

他一坐上驾驶椅,面前的液晶屏就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一块硕大的月球碎片正朝着飞船疾速撞来,他慌忙紧急加速飞船,一刹那,飞船咆哮着上了路。光电火石间,飞船与迎面而来的月球碎片擦身而过,接下来,飞船继续加速直蹿,疾速冲破了第二宇宙速度,远远地驶离了暗物质的引力场。

佩特全神贯注着注视着液晶屏,他将显示窗切换到了地球方向,屏幕上的地球是一个抽象的圆球,痉挛般微微震颤着。在地球的一侧,一堆崩散的月球碎片,还在一团空荡荡的区域中机械地做着往返运动。然而在他眼中,那一片区域已被一个巨大的实体占据,一个具有与地球相似形态的星体,其与地球组成了一个双子星系统,就像一对初次搭档的探戈舞者,地球紧随暗物质星不断变化的舞步,有节奏地律动——这一幅浮现于他脑海中的奇景,似乎隐藏了某种非同寻常的深意……是的,他猛地意识到,地球与暗物质星恰好构成了一个如此完美的引力波发生器!

 

                             (五)

 

美国路易斯安娜州广袤的森林深处,恐龙化石般横躺着一个混凝土筑成的庞然大物——两条长达4公里的笔直管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V型。位于V型拐角中心的一个强大的激光源源源不断地迸射出两道精准的激光束,每一束激光经过各自狭长的管道射向V型臂尽头的镜面,然后被反射回来,在V型中心处的光敏探测器上汇聚,形成明暗相间的干涉条纹。而一旦有汹涌的引力波穿过V型干涉器,将造成局部时空的波动,引起激光经过的V型臂的长度伸缩,从而改变探测器上干涉的图象。这样,计算机即可通过改变的干涉图象推导出引力波讯号。

在过去的十多年,这个引力波探测站一直是人们遗忘的荒漠,一个月前美国国会已经中止了探测站继续运转下去的资金,这里即将被废弃掉。而就在这个时候,光敏探测器上平稳的图象猝然变得斑驳陆离,在探测站的中心计算机屏幕上,过往那道一直波澜不惊的线条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蚯蚓,急骤地上下蹿动起来。

这一刻,空荡的控制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一轮引力波的惊涛骇浪,在人类等待了一个世纪之后终于抵达地球。

 

 

 

 

V型管道之间的空旷的荒原上聚集了上万从世界各处赶来的人们。人群静穆而有序地围出了一个巨大的圈,圈中央留出的空地上稀拉地站着的几个人,神情严峻的他们都是当今世界人类的精英:联合国秘书长、诺贝尔奖得主、早年通过脉冲星间接证明引力波存在的约瑟夫·泰勒……卢昊也在他们中间,与一个月前比起来,他的神情看上去仍是那样的落寞,但眼神中却似乎多了一份从容与坦然。

他们每个人耳间都佩戴着一个袖珍的专用对话器,这几个人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将实时地转译为电磁波编码,通过卫星迅即传送至地球另一面的鹤鸣山深处的引力波发射站,在那里,计算机会将信息代码调制于引力波中,向另一个宇宙发射出去。通过这样的方式,他们几个人将代表人类,与暗物质文明进行一场跨越宇宙的对话。

在他们头顶上阴沉的暗蓝天空中,蜃景般叠印着一幅阔大的全息激光投影,上面呈现着中、俄、英、法、西班牙、阿拉伯文六排文字,这些色彩斑斓的文字正是依照卢昊所提供的多重宇宙模型,从引力波中译码获得的信息。

“这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声音,收到请回答,请回答……”全息画面上循环滚动着暗物质文明急切而又来意不明的召唤。

最后还是联合国秘书长科里克打破了沉默,他深吸了口气,战战兢兢地说道:“欢迎你们,遥远文明的朋友——”

待他的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纷纷抬起了头,惴惴地望着天穹。几秒钟后,大地轻微地颤栗了几下,几乎同时,天空上跳出了一长溜荧荧闪光的文字:“地球上的人类,你们好,请原谅我们的贸然到来,由于你们捕捉引力波讯息的能力还相当有限,为了实现双向交流,我们不得不派遣一艘飞船接近地球,与地球组成一个引力波发生源。”

“你,你是说摧毁月球的是一艘飞船?”科里克震惊道。

“是的,此次造访的庞大舰队还停泊在太阳系外,只有一艘飞船深入到了太阳系内部。这艘我们精心打造出的飞船,在你们宇宙的投影与地球有着近乎相同的体积与质量,这样一来,当飞船与地球形成彼此吸引、相互围绕的双星系统的时候,飞船在我们操控下有规律地摇晃,将带动地球随之摄动,从而极度扭曲地球附近的时空,震荡出你们文明能接收到的引力波。”

天空出现的回答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混合着各种语言的惊叹声,相对人类而言,暗物质文明无疑拥有着天神一般的非凡魔力。

“能讲讲你们的宇宙么?”白发苍苍的约瑟夫·泰勒充满敬畏地问道。

“我们宇宙的演化历程与你们的迥然相异,恐怕很难使用你们所熟识的术语去描述它。但是我还是愿意试着遵照你们专有的术语去阐述我们宇宙的历史,请注意,我的叙述中有些术语实际已远远了在你们宇宙的释义。好吧,现在开始我的讲述——宇宙的开端,包括我们的宇宙与你们的宇宙,都源自一次无中生有的真空涨落,而初生的宇宙经历了一个短暂的超加速膨胀的‘暴涨’时期,空间膨胀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光速,在这个迅猛暴涨的期间,由于各区域膨胀速度并一致,宇宙由此成了三个混沌的泡泡——”

“你是说存在着三个平行宇宙?”泰勒惊诧道。

“是的,通过依旧飘荡于我们宇宙中的原始引力波,我们得到了这样的结论。早期的宇宙孕育出三个子宇宙,每个子宇宙都充盈着不同暴涨模式下能量场留下的物质,因此各自具有全然不同的演进方向与物理特性。然而与此同时,这三个宇宙在演进历程中也彼此深刻影响,你们的直觉很正确,暗物质确是三个平行宇宙的物质在另外两个宇宙中的投影,而让你们困惑已久的暗能量,则是三个宇宙相互重叠耦合的张力,其主宰着三个宇宙的膨胀与收缩。

“在我们的宇宙中,暗能量所决定的膨胀速度相比你们宇宙要弱得多,因此我们宇宙显得更为拥挤,也更为炽热,密密匝匝的恒星集聚在了狭小空间中,频繁地冲撞。也就是这样的一次撞击触发了一颗星体表层的一块微小区域的物质,使其远离了平衡态,实现了自组织——这创生出了们种族最初的生命形态。早期生命通过汲取母星能量不断进化,通过复制的方式迅猛繁衍后代,最终布满了母星表面。需要说明的是,就像我们所处的这个炽热的宇宙一样,我们的生命也具有炽热与激越的生命形态——我们意识的频率远远超过了你们人类。对于能量无尽的渴求,迫使逐渐强大起来的我们最终离开了母星,在广漠的宇宙四处寻找能量丰沛的栖息地。从一个星系到另一个星系,一颗又一颗的恒星在我们的手中覆灭,而我们自身却在飞速进化……终于有一天,当我们环顾宇宙时,发现曾经密布的恢弘群星已被我们挥霍得所剩无几,整个宇宙的能量即将枯竭殆尽。这一刻,我们就像是一群被噩梦惊醒的孩子,惊恐万状地注视着自己身边的黯淡宇宙:我们被死死囚禁在了一个幽闭的宇宙当中。”

天空在片刻静默后,又疾速涌动出一串文字:“对于宇宙复杂度的渴求,使我们惯于从信息的角度看待宇宙:宇宙的进程就如同一道宏大而精准的程序,物理定则与宇宙常数是其源代码,原始的真空涨落就是起始指令,其在漫长的时间中运行着三段内涵各异却而又相互影响的并行子程序。然而,运行这套程序的硬件,宇宙自身固有的物质是存在物理极限的,因此,这个宇宙程序的最大运算速度、能容纳的最大信息量——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宇宙最大熵——是有限的,而我们发现,我们种族的生命形态已达到了自己宇宙的运算速度的极限,某种意义上我们已经与我们的宇宙融为一体,同时整个宇宙可利用的信息量也所剩无几。因此为了将整个宇宙信息量的消耗降至了最低,我们不得不更变生命形态,删减数据库中大量数据,大幅度降低我们意识跳闪的频率,也就是说,我们不再如过去那样恣意游走于宇宙间,我们进入到了漫长的休眠。”

“你们最终弄清这道程序的使命了么?”一个嘶哑颤抖的声音突然响起,声音来自于卢昊。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此刻的他挺直着腰板,巍颤颤地站立在他曾经守望多年的荒原上,动情地凝望着天穹。

天空中出现的回答稍稍地延滞了一会儿:“我们深陷在一段孤立的子程序中,尽管我们对整段子程序的代码有着事无巨细的透彻了解,但我们仍无法觊觎程序设计者的意图。我们倾向认为,只有同时获得了三个相互嵌套的子程序的所有参数与进程,宇宙这一冗长而复杂的程序方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终极解——我们清楚地意识,这个解将是我们能够挣脱衰老腐朽的宇宙的禁锢,使我们文明免于毁灭的唯一钥匙。因此,我们迫切需要另两个平行宇宙的信息,于是,我们在宇宙间各个暗物质聚集区放置了无数的监听器,时刻不停地监听溢进我们宇宙的携带智能信息的引力波。

“因此,当那一缕来自你们宇宙的引力波信号溢入我们宇宙,就如同昏暗铁屋中突显的微光。我们这些沉睡已久的幽灵纷纷被唤醒,欣喜若狂地汲取源源不断的引力波讯息。然而很快地,我们又感到了巨大的失望,因为我们发现你们人类文明还如此地幼嫩,对自己宇宙的领悟还相当地局限与表象……也就是说,目前你们的认知对于我们求解宇宙程序毫无帮助。”

卢昊感到难以理解:“可是……你们为何还会来到这里,这般急切地显身于我们面前?”

这一次,天空中久久没有出现答案。浓重的乌云在全息图象边框外的天际飞快地、诡谲地涌滚,在坦荡斑驳的荒原的尽头,巨大的灰白色的V型引力波探测器沉默地矗立着。此刻,时间仿佛永远凝固住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或许就如你们世界的卢昊先生形容人类在宇宙中的处境所使用到的那个词一样:孤独。永恒的孤独。如前面我所描述的那样,我们种族最初的生命萌芽源于宇宙间一次不经意的偶然碰撞,起初我们也曾以为生命是广袤宇宙中普遍寻常的存在。在我们向宇宙深处拓展的过程中,我们也曾满怀激情与期待地寻觅别样的智慧文明,然而直到我们文明的触角渗透了宇宙每一个角落,我们也未曾找到一丝另外文明的迹象。后来,我们还通过激发遍布宇宙各处的黑洞的辐射的方式,复原了我们宇宙整个历史,追踪溯源,我们无比失落地发现,自始至终我们的文明都是我们宇宙中唯一的奇迹……所以,即使如今我们的文明已进入到了耄耋之年,当有别的文明之光闪现于我们昏聩的眼中,仍在我们苍老的心中激荡起了层层涟漪。所以我们迫不及待地赶到这里,渴望与你们交流,哪怕是几句简单的问候……

说真的,我们多么羡慕你们还拥有如此年轻的文明。你们知道么,实际上我们两个宇宙所能容纳的最大信息量是相同的——”

“怎么会——”这次是新晋的诺贝尔物理奖得主里德大声惊诧到。

“你们应该知道全息原理吧?”

“你是说,一个封闭区域的所包含的信息量并非取决于它的体积,而取决于边界面积。比如在我们宇宙中,计算黑洞的事件视界面积就能得到整个黑洞的信息量熵的大小……"里德困惑地喃喃道。

“是的,全息原理是一个普适于三个平行宇宙的定则。最初的宇宙分裂成了三个泡泡,这些泡泡的表面膜的原始尺寸就已然决定了日后整个宇宙信息量的最大值,而我们三个宇宙被赋予了相同的值:10120次方比特。”

“天啊,这与根据我们宇宙中粒子总数与自由度估算出的数值相差无几!”里德禁不住激动地喊道。

“显然,你们离你们宇宙的信息上限还有一段非常遥远的距离,目前你们文明的存在对整个宇宙复杂度的影响还微不足道,因此,展现在你们面前的未来,将是一段充满了挫败与希望、光荣与梦想的漫漫成长之路——”梦幻般嵌合在天穹中的文字平缓地流淌着,像是被赋予了某种深沉的情感。

“你们能帮助我们成长么?”科里克突然声音颤抖地试探着问。

……不,我们各自的宇宙形态迥异,我们的经验对你们毫无一用。事实上,我们马上就要离去了,你们仍将独自前行。而将重新回到长眠状态中的我们,会等待着你们,以及另一个未知宇宙达到成熟的那一天,那时,我们将再次醒来——”

霎时间,图象静止了,最后的话语凝固在了天空。没过多久,大地猛地颤动了起来。

他们正在离去。

人们仍沉默无语地站立在颤栗的荒原上。

而在乌压压的人群头顶上空,大片濡湿躁动的空气正在迅猛地蔓延、翻腾,隐隐的滚雷声从遥远的天边传来,要不了多久,一场憾人心魄的暴雨就将来临。

 

 

 

 

 

“妈妈,快来看,月球逃走了——”女儿清脆的童声将叶苇从梦境一般的电视实况转播中惊醒。她循声走向阳台,看见女儿正踮着脚站在一只小凳上,一只小手抓着阳台边缘,一只小手晃颤颤地在空中指划,黑灵灵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顺着女儿的手指望去,微微发亮的夜空中,破碎的月球像是一片被摔得粉碎的白色瓷盘,碎片微微晃颤,正在逐渐缩小,很快成为了一个普通星星大小的光点……转瞬间,月球消失在了群星中。

叶苇轻轻地抱起女儿,她感觉怀中的女儿像是受到惊吓似地,紧紧依偎着她。她亲了亲女儿红扑扑的脸颊,别害怕,孩子,她在心中轻声对女儿说。

不管未来怎样,她们都必须学会在一个崭新的星球上继续成长。

- 作者: 原星系 2007年05月5日, 星期六 19:45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宇宙涟漪中的星球(上)

                宇宙涟漪中的星球

                                      

                      (一)

这一次,宇宙远比我们想象的疯狂。在毫无征兆地的情况下,那颗隐形的黑暗天体如鬼魅一般,浮现在了人类的视野中。

而有意思的是,第一个窥探到这一异像的人竟是来自澳大利亚的业余天文观察者,布拉德。每个夜深人静的晚上,这位彗星猎手都会潜伏在他位于墨尔本闹市区的廉价公寓中,通过一根污迹斑斑的网线,从全球巡天系统[1]主页实时下载最新的电子星图——他的工作就是在一幅幅满是恒星的照片中依靠肉眼捕捉可疑的天体,其本意只是搜索飞近地球的未知彗星与小行星。

[1]世界各地的天文台使用自动CDD摄像仪拍照下的星空图片,及时发布于网络上,提供给业余天文爱好者人工搜寻可疑的未知天体。

在一个冬日的寒夜里,布拉德如往常一样忙碌了五个小时,依旧一无所获,他有些疲倦了,打算结束搜索。然而此时心中莫名升起的一股紧迫感,让他决定再多坐上一会——此夜的他惟恐自己会错过什么。于是他一面抵抗着倦意,一面快速浏览星图。此刻,在他酸痛的眼中,电脑屏幕上的那些星星似乎都在向他嘲弄般地扑眨着眼睛。牧夫座方向上,记忆中一小簇原本稀疏平常的深空星团似乎变了形,弥散出的光晕膨胀了不少,也明亮了不少。真奇怪呀,布拉德久久凝望着屏幕。也许是并不牢靠的记忆,也许……但猎手的警觉让他没有错过这个异常区域,他从网络调出该星域过往一段时间的数据,一经对比,他惊讶地发现在过去的二十多个小时内,经过该区域的星光就像是被一块摇晃不定的凸透镜放大了,甚至不时有星体呈现出了两个相互叠映的模糊影象。这可并不是超新星爆发的迹象呵,他苦苦思索着。或许是引力透镜,布拉德心中蓦地一惊,多年的天文经验告诉他,一定有某个天体闯入了这片区域,横亘在了遥远的深空天体与地球上的望远镜之间,依照广义相对论,这个天体具有的巨大质量扭曲了时空,就如一片凸透镜,将来自渺远恒星的光线增强放大了。

布拉德被自己的发现震住了,这会是怎样的一个天体呢?但他来不及细想,就迫不及待地向NASA通报了这一奇妙的发现。于是乎,这一永载史册的时刻定格在了格林尼治时间2021822号凌晨两点。

紧接着,NASA立马行动起来,分布于世界各处的天文望远镜被迅即调动,一面面巨大的镜头纷纷投向了这个神秘的天体。然而,让人们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几乎覆盖所有电磁波波段的搜寻都未能寻觅得这个大质量天体的丝毫踪迹,望远镜能捕捉到的仍是该方向上如万花筒般忽闪破碎的星光。

尽管无法直接观测到这颗诡异的天体,但通过背景星辰的位置以及被放大星光的亮度,NASA的大型计算机轻而易举地计算出了该天体的数据:这个距离地球0.12光年、拥有4倍木星质量的怪兽,正以1/10倍光速向着太阳系方向奔驰而来。

也就是说,要不了一年时间,这一巨大无匹的怪兽就将侵入太阳系。没人知道其可怖的质量将会给地球带来怎样浩大的劫难.

这个惊世骇人的消息一经曝光,空前的恐慌就如同瘟疫一般在全球各处蔓延开来。

两天后,国际天文联合会紧急在布拉格召开会议。全球天文界最杰出的大脑都汇聚到了8月阳光灿烂的布拉格,讨论夜以继日地进行。可对于这样一个既拥有庞大质量、而又不与任何电磁波作用的古怪天体,留给天文学家们选择的答案并不多:由于未能探测到X射线,因此不会是微型黑洞;未捕捉到红外辐射的踪迹,因此不可能是褐矮星;同时,候选答案之一的黑暗星云也因不具备紧密的质量,而被很快排除掉。

经过长达三天马拉松式的反复争辩,最终,天文学家们极不情愿却又别无选择地给出了结论:这个不速之客正是人类尚无法理解的暗物质——这也许是地球上的天文学家们最不愿直面的一个答案了.

事实上,暗物质对天文学家来说并非一个陌生的概念,早在20世纪的最初几年,根据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图,人类就确切地划分出了宇宙能量的分布图:普通物质(包括星辰、星际物质、地球、人类等)仅占宇宙总能量的4%;而暗物质却占据了23%的比重,其主导了整个宇宙的结构,能够阻止星系分崩离析;剩余的73%为暗能量——另一股神秘的力量,人类同样知之甚少——其主宰着整个宇宙的加速膨胀。

然而由于这些如幽灵一般的暗物质并不辐射电磁波,天文学家一直无法直接观察到它们。因此,长久以来,对于暗物质的研究都未能获得实质性进展。但无容置疑的是,暗物质在宇宙演进过程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在天文学家现有的宇宙模型中,每个星系的中心与边缘都存在着数量庞大的暗物质晕,这些奇异的物质就如同功能强大的引力胶水,在星系尺度上将正常物质凝聚在了一起,从而使其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渐燃烧成形,聚为恒星。在这个意义上,是暗物质塑造出了银河系的璀璨群星,乃至于地球上的世间众生。

就是这样一团扑朔难解的暗物质,正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向地球逼近,人类又何谈应付的对策?自然,天文会议的结论引得世界一片哗然。

                                   (二)

一缕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窗,斜斜地射进了办公室,叶苇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此刻的她正目光忧郁地注视着窗外。远处,猩红太阳右侧,惨白的天空中,她仿佛看到了那颗异端的暗物质星正高悬在那里,旋转着黢黑的身躯,宛如一只阴鸷的巨眼,冷冷地俯瞰地球上的芸芸众生。待她集中视力,幻觉随即消失了,灰扑扑的高楼大厦,朦胧的街道,薄雾中一闪一灭的车灯,缺乏质感的黯淡人影……古老而现代的北京城正以一种异常迟缓的节奏运转着,却又显得几分地不真实。

飓风雨将至,生活还在继续,却没人知晓未来会有着怎样的一个结束。

她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回了室内。她啜了口咖啡,努力使自己恢复到清醒的状态,作为一名科技杂志的编辑,她手头还有太多的工作要做。

于是,她开始阅读新收到的电子邮件,在快速浏览完几封倾诉绝望未来的读者来信后,她读到了一封特别的来信,令她的心猛然跳动起来。

叶苇:

   你好。很抱歉,这么多年来一直未与你联络。不知你对我是否还有印象,当年那个寻找引力波的科学怪人卢昊。是的,这些年来我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但最近,我们的宇宙出了些状况,我想,自己有必要通过你们的杂志向世界提供一些线索。

  他们来了。

  另外,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十五年前我们之间的那个约定。或许,现在已然到了实践它的日子了。

   因此,在这个非常的时期,请允许我向你发出这个或许有些唐突的邀请,诚挚地期待你能在近期造访我的住所。

                                        你的老朋友 :卢昊

叶苇久久凝望着屏幕上闪烁着的邮件,试图咀嚼每个文字背后的蕴涵。但这只是一封普通的文本邮件,言简意赅,措辞谨慎而闪烁,文末附有卢昊住所的详细地址,是她从未听说过的、位于成都鹤鸣山的某个地方。信中,他们来了被触目惊心地加粗了。他们是谁呢?是他们,而不是它们。这意味着什么?翩然降临的神祗?对罪孽深重的人类进行一轮末世的审判?……叶苇不禁联想到此时正在全球各处涌动的林林总总的超自然学说。

不可能的,叶苇在心里默念到,在这一瞬,卢昊坚毅而清瘦的面容似是穿越了重重时光隧道,清晰地浮现在了她眼前。可事实上,这个男人已从她生命中整整消隐了十五年,也许就像晚年遁入神学的牛顿……不,她暗自摇摇头,不愿再去考虑此行是否还有意义,她已决定接受这个邀请。

 第二天一早,叶苇就匆匆告别家人,登上了开往成都的班机。

飞机座位前方的电视屏幕正滚动播放着暗物质星体已逼近太阳系的新闻,此刻的世界已陷入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这令她很是心烦不安。于是她关掉电视,整个身体靠在了椅背上,她慢慢闭上眼,遥远的往事就像开关一般被唤起,那是一段有关于她青春年华百感交织的记忆。

 记忆回溯到2006年的夏天,那一年的北京城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酷热,城市每个角落无不流动着一股股焦灼的热气流。就是这样的一个炎热的6月,位于天安门的人民大会堂迎来了或许是其建馆以来最为奇诞的一场会议——2006国际弦理论大会,与会者是一群来自世界各国的的弦理论先锋。特立独行、雄心勃勃的他们试图构建出一个包罗万象的终极弦理论,将自然界的四种基本力统一在起来。他们的到来,给人民大会堂这座庄严肃穆的殿堂注入了一丝梦幻般的超现实气息。

狂热的科学爱好者闻讯从四面八方赶来,朝圣一般涌进了人民大会堂万人大礼堂。恢弘气派的万人礼堂中,辉煌明亮的穹窿顶,巨大的绛红色帷幕,成千上万翘首以待的激动的人们坐满了宽阔的会场。叶苇也在他们之中,她同样被这热烈的场面深深感染,但她作为这次大会的志愿者,必须艰难地穿行在水泄不通的会场中维持秩序。那时的叶苇还是一名物理系大二学生,梳着马尾辫的、精力充沛的她总是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莫大的热忱,北京各大科技社团的活动时常能见到她活跃的身影。

也就是在这,她第一次见到卢昊。

那是在大会讲座开始不久,她安静地站在离主席台不远的地方,似懂非懂地听着台上的演讲,抽象的弦理论对于她这样的物理系本科生委实过于玄奥了。她的目光漫无意识地落在了前排的来宾席,在一排深目高鼻的老外之中,一位中国人模样的年轻人引起了她的注意。他约莫三十来岁,面庞坚毅、清瘦,目光清澈而安定,他身前的名牌更是让她的心砰然一动,卢昊,他就是卢昊?——按大会的安排,她作为志愿者的工作之一就是大会结束后陪同这位卢昊先生短时间地游览北京城。事先她也曾在网络上搜寻过有关卢昊只字片言的介绍:出生中国四川的他,在国内一家名牌大学取得天文学位后只身负笈美利坚,从普林斯顿到伯克利,一口气拿到了理论物理与信号处理两个学位,目前正在位于美国路易斯安娜州的引力波探测中心从事引力波研究。

但她真的不曾想到他竟如此年轻。惊叹之余,叶苇不禁对几天后的旅行产生了几许期待。

大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弦理论界最负盛名的几位大师们依次登台亮相。但这次盛典最为眩目的主角无疑还是大会的嘉宾霍金教授。当坐在轮椅上的霍金被他的学生缓缓推出时,整个会场就如同最初几秒的早期宇宙,迅即暴涨开来。

很长时间后会场才又重归安静,接下来,在语言合成器发出的呆滞声音中,霍金缓慢地开始了演讲,他的题目是《宇宙的起源》,为何我们在此?我们又从何而来?

宇宙的起源,膜世界,额外的维度,人择宇宙……叶苇入神地聆听着,这一次她发觉自己竟能够基本听懂。她在台下远远仰望着霍金,这个虚弱的老者孤独地瘫缩在狭小的轮椅上,眼神看似无助地睨视着台下那么多张年轻的充盈着生机的脸庞,在这一刻,其就像是一个遥远而神圣的符号,象征着科学与科学的精神,接受世人礼赞与膜拜……

最后,当霍金再次以为何我们在此?我们又从何而来?结束了演讲,这一古老而本原的命题将整个会场久久地凝固住了,在数秒后,全场的掌声才如海潮般涌起,持久不息。

这一刻,叶苇忍不住将目光转向卢昊,这个年轻的物理学家仍安静地坐在那里,似乎还沉浸在霍金最后的问题中,而他的双眸却像是飘忽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嘴角浮现着一丝会心的微笑,这位卢昊先生身上似乎有着某种独特的气质,宁静,深邃……

 

 

呵,岁月的河流已流逝了十五年,可让叶苇自己也感到惊讶的是,初识卢昊的画面却如同掩藏于河底流沙中的五彩蚌壳,如此地鲜活地存埋于她的记忆深处,她恍然睁开了眼,凝望着机窗外茫茫无际的云涛,纷至沓来的记忆,又将她带回了与卢昊共处的那些日子——大会后短暂几天的游逛充满了不少的乐趣,事实上,卢昊并不如他外貌给人的印象那般严肃,相反,身处异国多年的他,像是个孩子似的,对国内的点点滴滴都充满了新奇感。几天时间里,他们俩在北京的名山秀湖、大街小巷之间流连,尽管这些地方叶苇曾多次去过,然而这一次与卢昊同游过程中,却有着一种陌生而特别的感觉隐隐触动她的心扉,她所熟悉的景物始终浮动在一片明丽的色调中……只是多少让叶苇感到有些气恼的是,尽管她几次有意地向卢昊提及他的研究,卢昊都微笑着回避了——或许在他眼中,她还只是一个懵懂天真的小女孩。

 

第四天,从长城游览归来,在用过晚餐后,她陪着卢昊在昆玉河边散步。他们并肩缓步前行,轻松地闲聊,黄昏时分清凉的微风吹拂着他们,在他们身旁,泛着波纹的河面在暮色笼罩中闪耀出梦幻般的光亮,几艘样式古典的观光船悠缓地游戈其上——这不禁让叶苇有些浮想联翩。她主动将话题引向了几天前的弦理论大会:“你相信霍金所提到的多重宇宙么?”

听到她的话,卢昊蓦地停下了脚步,多重宇宙,这个字眼似乎深深地触动了他,让暮色中的他有些心慌意乱。“噢……按照霍金的理论,在宇宙的开端,源自虚无的量子起伏创生出了许多的小泡泡,每一个小泡泡就是一个微型宇宙,然而绝大多数的泡泡还处在微观尺度就坍塌掉了,只有少数的宇宙能够侥幸存活下来,膨胀开来……”这一次,他迟疑着说道。

“另外那些少数成形的宇宙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叶苇小心翼翼地追问道,这是她所好奇的地方,她想象着,无数个版本的平行宇宙,就如同无数镜象中的镜象,在另一个宇宙中是否还存在着另一个“叶苇”?此时此刻的“她”是否也在思索着这般玄之又玄的问题呢?

“这,谁又能说得清楚呢……”这一刻卢昊的嗓音变得很是低沉,“我们所公认的极早期宇宙的大爆炸模型也仅是一个勉强自恰的假说,霍金模型中那些同时膨胀出的多重宇宙就更加虚渺难证了。”

 “难道说就真没有什么途径能够证实它们吗?”她侧头注视着卢昊。此刻的他一动不动地斜靠在石栏杆上,凝重的暮色映照在了他轮廓极深的脸庞上,他凝思着,过了许久,他才从沉思中醒过来,幽幽地说道:“或许引力波可以办到。”

“引力波?”

“是的,引力波从宇宙创生最初的一瞬就弥散开来,只有引力波能无拘无束地穿行所有的维度,宇宙间没有什么介质能够阻挡它。这样一来,如果我们真能捕捉到那些宇宙暴涨时期生成、至今仍荡漾在我们宇宙之中的引力波,我们兴许就能够谛听到最早期的宇宙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这就是你研究引力波的原因?”

 “……谈不上研究,毕竟我们从未真正捕捉到过引力波,对引力波的研究至今还停留在理论之上……说来惭愧,时至今日,对于引力、引力波,人类依旧知之甚少,人类甚至还未测量过力程在10微米以下的引力效应,谁又能断言极微观尺度的引力仍然遵循宏观尺度上平方反比的公式?……没有弄清引力的特性,包括弦论在内的诸多宇宙模型终究还只是一堆修筑于沙滩之上的雕塑。”他说完艰难地微微一笑,夜色中的他似乎正在慢慢恢复先前的从容。

叶苇被他的话题深深吸引住了:“关于引力波,你能再告诉我些什么吗?”

卢昊点了点头,于是在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中,卢昊开始娓娓讲述起关于引力波的传奇。传奇最早可以追溯到1915年,爱因斯坦发表的广义相对论预言了引力波的存在:宇宙四维时空作为一个统一的实体,其局部的任意一次波动,都将引起时空结构的波状振荡,这就是引力波——广义相对论方程确凿无疑地存在这样的解。与电磁波一样,引力波也以光速传播并携带能量。宇宙生命历程中每一次痉挛颤动,恒星的创生与坍缩,中子星的合并,黑洞的形成,甚至宇宙初始的大爆炸,都将在宇宙浩淼的时空海洋中扩散出阵阵引力波涟漪。20世纪70年代约瑟夫·泰勒通过对脉冲双星运行轨道的计算间接证明了引力波的存在。理论上,引力波是能够通过灵敏的探测器检测时空的收缩与伸张捕捉到的。然而令引力波探索者头疼的是,我们所身处的宇宙是如此的“坚硬”,且引力波如同水波一样会在传播路途中逐渐变弱,以至于如脉冲星合并这样的事件所产生的剧烈的时空波动,抵达地球时已变得异常微弱,若想捕获到它是一件极其棘手的事情。近一个世纪以来,许多卓越的科学家投身到了引力波探测这一激动人心的领域中,以天才的智慧建造了多个构思精妙的探测器。早在20世纪60年代末,引力波探测的前驱韦伯就曾宣称自己的探测器捕捉到了引力波,然而事后证明他的统计结果存在着致命的缺陷。一直到今天,引力波的探测仍面临诸多无法回避的困难,比如探测器所在地存在的形态各异的振荡源,地震,浪潮,车辆,甚至人类的脚步所引起的微小地表波动,都会给引力波探测带来无尽的干扰。

说到这,卢昊不禁冲叶苇一笑,他告诉她,自己所在的位于美国路易斯安娜州探测站就是因为几十公里外的伐木营场,不得不在寂静的夜晚才运转起庞大的探测仪器。

卢昊入神地讲述着,不觉之间深沉的夜幕已悄然降临,身旁的河畔已是一片华灯初上的景象,于是意犹未尽的他们走进了一家咖啡店,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在朦胧摇曳的烛光中,卢昊又向她谈起了他所投身的广阔的引力波领域的种种逸闻趣事,谈起了他们被天文学同行讥诮为“一群抢夺天文经费的物理学强盗”,谈起了他少年时代的苦读,醉心多年的引力波梦想,几乎垂手可及却又横亘了种种难以逾越的障碍……叶苇握着那杯早已失去热度的咖啡,充满感动地聆听着,恍惚间,她觉得自己面对的仿佛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大海,这片深海或许是有始以来第一次这般向外界袒露胸怀……

直到很晚,他们才步出咖啡馆。卢昊执意要送她,于是他们搭乘公交回学校。

这已是最后一班公交,车上零零落落地坐着几个乘客,空荡的车厢随着沿途倏忽而过的街灯骤然闪亮,瞬时又重归昏暗。此刻的他们都沉默了。叶苇凝神注视着窗外迷离的夜色,卢昊所描绘的神秘引力波还在她脑际萦回,坐在光线昏暗的车厢中,她仿佛看到一缕缕来自于遥远星际的引力波,穿越了亿万光年的距离,以及那些卷曲的维度,正不留痕迹地穿过他们的身体,他们却无从感知……“引力波探测一旦有了新的进展,能让我知道么?”叶苇突然扭过头定定地望着卢昊。

 “应该再等不了多久,”卢昊也凝视着她的脸,忽然孩子般爽朗地一笑,“一旦我们头顶上的星空有什么重量级的天文事件发生,比如超新星爆发,它所迸发出的那一轮引力波的骇浪抵达地球,我们肯定能够谛听得到,到时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叶苇默默点点头,可不知为何,她心中又有一丝怅然一闪而过。过不了几天卢昊就要返回美国了。“那一轮引力波的骇浪抵达地球,我们肯定能够谛听得到,到时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那一刻的她毫无来由地预感到,虚无飘渺的引力波将他俩脆弱而又微妙地维系在了一起——隐隐的未来,要么真有那样一轮引力波的惊涛骇浪抵达地球,要么,他们将不会再相遇……

而后,他们下车穿过静谧的校园,在宿舍前挥手告别。

                                                                                                                           四天后,卢昊回到了美国。

在之后的几年时间中,叶苇和卢昊一直保持着电子邮件通信。同时,通过卢昊给她的网址,她找到了搜寻引力波的官方网站,下载安装了分布计算软件Einstein@Home——地球上的引力波探测仪须从捕获到的纷乱无序的海量信号中挖掘出引力波讯号,因此急需数量庞大的计算机进行数学处理。于是,与搜索外星文明的SETI@Home项目一样,引力波探测站也加入到了全球分布计算网络,希翼借助世界各地闲置的计算机资源共同完成搜寻工作。

在那段日子里,叶苇常常会一个人静静坐在电脑前,长时间地注视屏幕上运行分布计算程序所产生的屏保,那满屏闪耀不定的光点,恍如科幻片中星际漫游的宇宙飞船舷窗外的汹涌星潮,令她倍感温暖,慢慢地,现实世界从她身旁悄然隐去了,只剩下博大的网路,将她的计算机与卢昊所在的探测站串联在了一起,她仿佛看到,一份份加密的数据片段正在无边的网络之中飞速地传递,读出,分析,而其中某颗脉冲星所抛散出的引力波讯号碰巧被她的计算机捕获、破解……就这样,那时的叶苇天真地认为,引力波的搜索进程正以令人眩目的速度高歌猛进,通过卢昊与他的同事们,以及散布于世界各处的、如她这样的志愿者的努力,人类距离最终的成功仅一步之遥。

甚至有一次,叶苇收到了卢昊的一封邮件,兴奋地告诉她探测站捕捉到了一串极似引力波的讯号,这令她激动不已了好几天,天天期待着卢昊进一步的消息。可是事情的结果却让叶苇大失所望——最后确定所谓的引力波信号不过是掠过探测站上空的一艘飞机造成的干扰。

然而这样充满憧憬的日子并没有持续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引力波探测陷入了僵局毫无进展,渐渐地,来自大洋彼岸的邮件的频率也越来越少,内容变得越来越简短与搪塞。无奈地,叶苇不得不默默地将心底那份遥远的寄托收藏起,将生活的重心转向了别处。最终,他们不再通信。

同时间,叶苇自己的生活也起了变化,物理系毕业的她并没有如愿成为一名科研工作者,而是机缘巧合地成为了一家科技杂志的编辑。在毕业前夕的一个午后,她在整理电脑内的资料时,最后一次运行起了那个引力波分布计算程序,她静静地注视了光怪陆离的屏保一会儿,最终还是删除了它,也同自己的一段青春记忆作别。

接下来的几年里,与大多数同龄人一样,叶苇在庞大喧嚣的都市中有些身心疲怠地生活着,繁忙而刻板的工作,以及接踵而来的婚姻……就在时光的涡旋让她已淡忘了引力波,淡忘了卢昊这个人时,卢昊又突然回到了国内——大概是八、九年前吧,她当时也是从新闻报道中惊讶地得知他回国的消息,原来卢昊早在几年前就已离开了引力波研究,凭借手中的几项信号处理的专利,他在硅谷创办了一家高科技公司。并极其幸运地赶上了当时席卷全球的通讯变革的热潮,没出几年,公司就成为了业界呼风唤雨的霸主。后来卢昊将公司总部移到了北京,自己也载誉回到了国内。这在当时的国内也算是轰动一时的新闻,那时的叶苇经常充满陌生感地看着卢昊衣着光鲜地频频出现在各种媒体上侃侃而谈,然而从始至终,回国后的卢昊都未曾联系过她,对此她也能理解其中缘由,或许已成为商界巨子的他不愿再去触及早年搁浅的苦涩梦想。再后来,也不知什么缘故,卢昊逐渐销声匿迹在了公众的视野中……

 

(三)

叶苇走下飞机已是中午时分,借助网络指示器她才发现要去的鹤鸣山距成都尚有60公里的距离,而在这非常时期成都开往各郊县的班车早已瘫痪,于是她只得租了辆汽车,将卢昊的地址输入车内的控制系统,自己驱车前往。

很快地,在网络导航器的指引下,汽车一路飞驰,驶出了坦荡的平原,进入到成都周边的山区。在一个岔路口,汽车从大道转进了一条似是通向大山深处的砾石小道。车子在起伏的山间七弯八拐,道路两侧的山林越来越茂密,叶苇的视线所及的远处尽是一片片被苍绿色覆盖的群山,却见不到任何建筑物的影子。难道说,长久以来卢昊就隐匿在这片人烟罕至的山野之中?

就在她思绪飘忽间,汽车拐过一个大弯,视野豁然开朗起来。眼前是一个偌大的山谷,一大片错落的建筑物群静悄悄地坐落其中,这些绿树映掩下的灰白色房子似乎已有些年头,在午后晃眼的阳光下显得很是破败,极象是那种散落在山间、年久失修的疗养院。就在这时,车内的蜂鸣器响了起来,这是她的目的地。

汽车沿下坡路驶了过去。这些建筑物被一道高高的围墙包围着。于是她下了车,顺着围墙走了一阵,看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安有一个监视器。叶苇走近铁门,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深吸了口气,按下了门铃。没一会儿,门打开了,卢昊面带着笑容出现在她面前,叶苇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不,不,他不是卢昊,卢昊不应该还拥有如此这般阳光年轻的面容。

“叶苇阿姨——”年轻人的声音中充满了惊喜。

“你是……”叶苇睁大眼睛疑惑地望着他,她确信这个年轻人脸上的神情与她记忆中的卢昊有着几分相似之处。

“我是卢昊的学生,李筝,这几天老师一直在等候着你。请跟我来。” 年轻人热情地说道。

于是叶苇随着李筝进了门,他们径直穿过杂草丛生的草坪,走进了那座最高的建筑物。

这座城堡式的建筑物内部如同迷宫一般错综复杂,却见不到一个人影。叶苇沉默地走着,空气中隐约飘荡着某种嗡嗡的振颤。在穿过幽长的楼道、走廊后,李筝领她走进了三楼一间阔大的房间,进门后迎面是一面淡蓝色的百叶窗,一个深暗的身影伫立在窗前。是卢昊,她一眼认出了他,尽管眼前的他苍老了许多,凌乱的头发耷拉在额头,胡子拉喳的脸部的轮廓已不再分明,记忆中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也变得呆滞无光。然而这一刻,阔别多年的重逢还是让叶苇感到一阵激动, “你的地方可真难找啊。”她微笑着说。

同样的微笑也慢慢浮现在了卢昊那有些浮肿的脸上,他的双眼逐渐有了光亮,他怔怔地打量着她,“叶苇,很高兴你能来……真的,我已有些认不出你来了,如果是大街上遇见,我一定没法确定是你。”卢昊声音喑哑地说道。

“是呵,那时的我还是个楞头楞脑的大学生,转眼之间,我的女儿都快五岁了。”叶苇充满感慨地说,站在这间阴暗、破落、弥散着浓重烟熏味的房间中,她确实感受到了时光的沉重,她望着卢昊,谁会相信这个形容憔悴的中年人会是当今世界一家富可敌国的高科技集团的老总,当年那个踌躇满志的引力波探索者?一定有着什么样的人生变故将他塑造成了今日的模样,“卢昊,看上去你的变化也不小呵……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此刻他的目光又变得茫然若失起来。“是呵,晃眼十五年过去了,那次北京之行却如同发生在昨天似的,也许你不会相信,这么多年来,当年那些闪亮的记忆片段,短短几天中遇见的人与事,仍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弦论大会,聆听霍金教授的演讲……当然,最幸运的是能够结识你,那时的你是如此地可爱聪慧……”卢昊喃喃说着,此时从百叶窗透进的几缕阳光,在他佝偻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苇默默地听着,往事同样在她心中激荡起了层层波澜。可她该如何开口告诉他自己心中的感受,那是她记忆深处多么动人的一幕画面呵:一个夏日的黄昏,两个年轻的身影伫立在波光荡漾昆玉河畔,在那里,神采奕奕的少年敞开心扉畅谈起了他所追寻的引力波理想——那一道道自宇宙洪荒就弥散于时空之中的神秘涟漪,也将他们的心紧紧连在了一起。渐渐地,暮色盈满了少年的眼眶,而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仍倾慕地凝望着他,斜照的夕阳勾勒着他们的身影……

……也就是那次北京之行日后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卢昊的声调忽然激动起来。

叶苇心中一个激灵:“你是说……

“我后来离开了引力波探测站。”

叶苇更加迷惑了,这与北京之行有何关系?

卢昊接着说道:“你知道,直到今天我们仍没能捕捉到引力波……

是的,她知道,十五年过去了,曾是她生命某个闪光的片断深深寄托的引力波事业,仍在黑洞般吞噬着后继探索者的青春年华,却依旧一无所获——引力波的方程式依旧静静地躺在泛黄的书页之上,而真实的宇宙中,引力波,对于人类似乎是一个永远也难以捕捉的水月镜花。她的心砰砰跳动着,他将要告诉她什么?

卢昊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你还记得在昆玉河畔散步时,你向我提到的多重宇宙么?”

“当然记得,可是……

“引力波能够穿透宇宙任何空间维度,如果真的存在多重宇宙,引力波同样可以在不同宇宙间传播。”

“这意味这什么?”

“那些如超新星这样的天文事件所产生的引力波同样可能弥散向了别的宇宙……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现有的引力波公式必须做出修正。根据多重宇宙的膜理论进行计算,即使只存在一个平行宇宙,即使这个宇宙所在的膜离我们的宇宙所在的膜仅有非常微小的距离,传播于我们宇宙的引力波也比我们所期待的强度要微弱得多。以至于以我们现有探测器捕捉引力波的可能性更加地微乎其微。”

“于是深感失望的你转而投身商界,远离了引力波——”

“不——”卢昊闻言惨然一笑,目光浑浊地望着她,“我从未真正离开过引力波。当年加入捕捉引力波的队伍,是因为憧憬有一天能够利用引力波去探求宇宙的终极奥秘。然而经过那么多年苦苦无望的守候后,我发现了横亘在引力波探索者与引力波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阻隔——弥散在地球四周空间的引力涟漪确实太微弱了,人类文明暂时还无法达到捕捉引力波的级别,但是——”说到这里,卢昊剧烈咳嗽起来,过了一会才缓过气来,他继续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目前我们无力捕捉引力波,然而换一个角度,我们已经理解了引力波由时空波动产生的本性,我们可以主动发射携带调制信息的引力波,我们宇宙抑或是另外宇宙中更为强大的智慧文明就可能捕捉到它。从而实现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以至于从另一途径去探究宇宙之秘。”

“你是说向宇宙发射引力波,这如何能办得到?我们甚至连引力波都捕捉不到……”叶苇声音颤抖着说。

“是的,尽管引力波难以捕捉,但其原理是相对简单的——对于任何两个有质量的物体,改变它们的距离都将引起时空曲率的变化,只要我们控制时空曲率变化的频率与幅度,我们就能得到连续变化的引力波,并将我们想要表达的讯息调制其中。尽管以我们现有的技术水平发射出的引力波异常地微弱,但宇宙间没有什么物质能够屏蔽它,信号将长久地传递下去,直至有一天拥有高超科技的文明接收到它。

“当年与你的谈话深深烙印在了我的脑海中,就如同得到神启一般,让我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宿命般确定的未来,回到美国后一直处在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之中,急切地盼望着将自己的想法付诸现实,在经过三年的深思熟虑与严密推算后,我终于构建起了一套完备的平行宇宙的引力波理论,以及不同宇宙间的通讯原理。随后我向NASA呈交了自己的设想,然而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的理论,在他们眼中我无异于一个哗众取宠的疯子。在一段时间的消沉后,我做出了人生的抉择——自己必须独自承负起命运赋予我的使命。我看到了当时世界通讯产业即将换代的预兆,于是离开了探测站,如同换了一个人似地在商界奋力打拼,很幸运,几年后我就挣得了足够实现自己计划的资金。我回到了国内,在远离尘嚣的大山深处搭建起了这个引力波信号发射站,这些年来我一直深居简出,昼夜不息向外四逸的引力波让我得到了内心的安宁,我已准备在这里静静地度过自己的余生……

叶苇骇然望着卢昊,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他是一个理想的逃避者,却没想到漫长的八年中他蜗居在了这大山深处,试图利用引力波与地外文明进行交流,她沉默了,这个男人远远超越了他所身处的这个喧嚣的时代,他孤独的身影让人如此心痛,她想自己从未真正走进过他的内心世界。

然而,一个可怕的预感忽然钻进了叶苇脑中,她想到了卢昊写给她的那封信,她的心猛然一颤:“你发射的引力波传递了什么样的信息?”

卢昊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语,仍如干石膏般僵立着,双眼直直注视着房间黑暗的一角,许久,他才如梦初醒地轻声说到:“与旅行者探测器所携带的光盘一样,发射站所发射的引力波讯息也包含了对外星文明的问候,人类文明的概况,以及人类的语言特点。不同的是,我加入了对于构建我们宇宙的物理准则的介绍。因为不同的宇宙中,将存在着不同的维度构成,不同的光速,不同的普郎克常量……理论上平行宇宙各自独立,互不影响,只有引力能够通过额外的维度抵达别的宇宙……

“你是说,暗物质星——”叶苇感到自己正在逼近那个可怕的真相。

“是的,事实上暗物质就是别的宇宙具有质量的物体在我们宇宙的投影,因此暗物质不与我们宇宙中的电磁力、弱相互作用力、强相互作用力三种基本力发生作用,它在我们宇宙中唯一显现的特性就是引力。”卢昊咳嗽了一声,悲怆地说道,“如果我没有估计错的话,突如其来的暗物质星正是被引力波讯号招引而至、来自另一平行宇宙的物质。”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应该立即发射讯号给另一个宇宙的生物,让暗物质星立即停下来。”叶苇听到自己声音嘶哑地、异样地说道。

卢昊神情恍惚地摇了摇头,呓语般呢喃道:“我已经这样做了,告知对方暗物质星将可能给人类带来的灾难,而且事实上过往所发射的讯号也已包含了人类与地球的特征……可我们无法捕捉对方的引力波讯号,我们也无从知晓对方的来意。”

说完,卢昊跌坐在了沙发上,他双手捂着煞白的脸颊,空濛的双眼中盈满了愧疚与自责。

叶苇呆呆地望着他,她俯下身去,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却僵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许久,才从口中滑出一句话:“能让我看看你的引力波发射装置吗?”

他们下到了大楼的地下室,叶苇想象不出这间灯火通明的大厅究竟有多大,大厅中充斥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仪器,几个年轻人正在其中来回忙碌着。叶苇看到李筝也在其中,他正站在一面巨大的显示器前,屏幕上疾速跳动着变幻的图形与数字。

“这就是引力波震荡器。”卢昊指着大厅中央那个最为庞大的白色圆塔说道,圆塔的两侧与两条长长的管道相连,两条管道似乎一直延伸到房间外。“屋外山谷的地下建造有一个先进的粒子加速器,加速器将质子加速至超高速并使其相撞,生成一个个微型黑洞,这些引力场极强的微型黑洞在电磁场的牵引下有规律地拉扯、拖曳时空,进而迸发出一串串携带调制信号的引力波。”

叶苇怔怔地望着圆塔,半透明的塔身中漩涡般闪动着一簇簇色彩陆离的光亮,这就是整场宇宙飓风的中心风眼——引力波发射器如同一柄锋利的长矛,反复地刺破不同宇宙间的壁垒,向遥远的世界发送去一束束探询之光。

“有时候一个人静静伫立在这里,会感受到一种遗世独立般的孤寂感。”卢昊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还记得北京弦论大会上霍金的那次演讲么?‘为何我们在此?我们又从何而来?’,看似无足轻重的人类却像是一个奇迹,如此独一无二地存在于我们这个宇宙中。我们无法解答费米悖论:如果生命真是宇宙间普遍的存在,那么,那些成熟星系必然已孕育出强大无比的智慧文明,他们为何还没抵达我们周围?——他们究竟在哪里?’……蹊跷的人择原理更是让我们无法心安,为何我们这个宇宙的物理形态如此凑巧地符合人类生存与发展,而不是另外一番模样……这些疑问,我们似乎永世也得不到回答……但与此同时,注视着引力波震荡器中那些跳动的光华,又会让我感受到一份宽慰与超然,毕竟在自己有生之年也曾向外面的未知世界发出过几声探询的声音,尽管从未期待过能够得到一声回复,但即使自己短短的一生就此结束,那些微弱的声音,还是会继续飘散下去,永远地,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卢昊缓缓地说着,叶苇的眼中早已盈满了泪水,她任灼热的泪水挂落在脸颊。在她逐渐朦胧的视线中,卢昊佝偻的身影很是眩目地叠映在了一片跳闪的光晕之中,恍若透明起来的身影似乎正在摇曳着,变形,褪变成为了她记忆深处的那个满怀憧憬的少年,正站在熠熠星光下,目光明亮地凝望着她。“当那一轮引力波的惊涛骇浪抵达……”“不,卢昊——”叶苇在心中悲恸难禁地呼喊到,这一刻,各种情感的激流在叶苇心中汹涌奔突,然而她已不知道面对卢昊还能做些什么。

她想她该回家了。

她嗫嚅着向卢昊告辞,应诺回到北京后将向媒体公布他的住所。

卢昊没有挽留,他送她出门,俩人在夜色中默然告别。

她转过身,上了车,一踩油门,车很快出了山谷,驶上了山道。明亮如水的月光,清冷的夜风,道路两侧的树林在夜风中飒飒作响,极像是某种辽远而空灵的回声,这一切让她暂时忘掉了哀伤,她转头最后望了眼远处浓重的山影,暗自加快了车速。

- 作者: 原星系 2007年02月7日, 星期三 14:05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电子幽灵
旧文存档,一篇近未来的大杂烩

 

          

电子幽灵

 

他就像是一只身陷囹圄的小白鼠,在不大的内部网络中徒劳地奔突。通过各处的摄像镜头,他能清楚地看到医院内外的情况,这所坐落在城市边缘的医院环境还算幽僻,夕阳的余辉正斜斜地投射在医院错落有致的建筑群和四周浓密起伏的树荫上。此时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偌大的医院显得空空荡荡。但在寥无人影的大楼内仍有几间手术室依旧是灯火通明,自动化的医疗设备还在兀自运转,上面闪烁着的图形变化不定。明净的病房里,年轻的护士慢悠悠地踱来踱去,白色病床上,一些虚弱的已没了生命气息的脸,令他感到了难过,不忍细看------他又把视线转向了育婴室,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他看到了一张张拼命啼哭的小脸,显得那么的娇弱而又生气勃勃——这一切刺痛着他,因为他就快死了。

  他不想死,但留给他的时间已不多了,他能感觉得到,他所处的这个城市片区的网络与外界的联系已被切断,就像是一面急遽收拢的渔网,他已无处藏匿了。要不了多久,他隐身之处就会被精准定位,一束早已准备好的病毒立刻会接踵而至,活生生地将他的意识撕裂,搅碎,抛入无尽空洞的黑暗-------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对死亡的恐惧,就象膨胀的气泡,已经扩张到了极致-------要冷静,他不住地提醒着自己,或许,或许他还能够留下些什么。于是他继续奔跑了起来,沿着曲折交错的线路,穿过一道道警觉的防火墙,进入到一个个子系统--------

 

 

 

 和过去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五下午一样,当十二岁的乔弗里茨走出校门时,那辆颜色鲜艳的橙红色小车已停靠在了门外。他径自登上车,车的氢引擎随即发动,驶上了道路。

  车子飞驰在繁忙而喧嚣的市区,时不时腾空而起,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中飞快穿行。弗里茨独自一人安坐在车内,车是GPS导航无人驾驶的,时速被设定为6百公里,这样从学校到基地差不多需要1个小时。

他开启隐形显示镜,试着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宽带接口。驳杂的名目繁多的信息——其中绝大部分是垃圾广告——像五颜六色的潮水般一拥而入,令他应接不暇。他不得不打开多个过滤程序,这样他的视界顿时简单明快了许多:背景还是真实的场景,只是其中的景物,高楼,行人,飞行器,广告牌,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更加的光彩夺目,更加的夸张和富于变化,而在高楼间晴朗无云的天空中挂满了众多闪闪发光的链接。他随意地联入了其中一个新闻链接,漫不经心地浏览了起来,大多是有关于人满为患的地球以及未来火星开发的种种讨论。

 很快地,车子驶出城区,拐上了科莫荒原,这时车窗外光怪陆离的景象又重新回归了真实,而道路两侧不时一闪而过的巨大陈旧的牌子,提醒着行人此地已进入了军事管制区。弗里茨清楚,在此之后一路上的景象都将千篇一律:无边无际的荒原如同火星表面一样荒凉、空阔,毫无生气,只有当你注视窗外的双眼感到极度疲劳时,偶尔才会从沟渠中蹿蹦出三两只野兔,增添上少许的亮色-------但今天,他注意到公路上还有不少别的车辆在行驶着。与此同时,他惊讶地发现在荒原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了一大片还未开工的工地,而汽车正一车车地将建筑材料和设施运输到那里——要不了多久,数不清的新兴住宅区就将在这一带拔地而起。真怪,弗里茨想,这里可是军管区呢。尽管如此,他还是和过去一样,关闭掉了身上所有的通讯设备。

  车子七拐八弯地驶进入了崎岖的山区,每隔上几分钟就会经过一个警备森严的哨所。最后,车子驶进了一个巨大的山谷,在一座结构复杂的深灰色大厦前停了下来。

弗里茨走下了车,他看到苏珊小姐此时正站在大厦门口,微笑着朝他打着招呼。“嘿,弗里茨,见到你真高兴。雷曼上校正在他的办公室,他今天想要见到你。”

他跟随苏珊走入大厦。大厦内部错综复杂得如同一个迷宫。在一个个风格伐一的试验室里,昼夜不停地运行着各式各样的仪器和电脑,清一色的军人模样的工作人员在其中穿梭,里面有一些他熟悉而又叫不上其名的面孔,他们匆忙而又有条不紊地工作着,丝毫没有在意他的来到-------弗里茨熟悉这里,自他记事起,每月到这里接受“基因治疗”就一直是他生命从未间断过的一环。

在见到雷曼上校之前,和过往一样,弗里茨接受了一系列身体检查:首先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提取了血液样本和皮肤表层细胞,接着,他钻入一个密闭的长条盒状仪器,盒子随即缓慢地转动起来,他撑住身体,在黑暗中直挺挺地站立——他记得当他还十分幼小时,对盒子中度过的几分钟充满了恐惧,而走出盒子时他会感到全身瘫软,并伴随着难以忍受的恶心。但如今长大了的他已能从容地完成这一切,感觉不到任何的不适——他从盒子中走了出来,伸了伸有些发酸的胳膊,转身走向了雷曼上校的房间。

上校正在等候着他。这位雷曼上校是个四十多岁、沉稳的中年人,平时极少穿着军装。一贯严肃的神情,以及无框镜片下那双深邃而又略带狡黠的眼睛,让他看上去更象是个好学深思的大学教授。他一直负责着弗里茨的治疗,但弗里茨见到他的次数并不多。

“哦,我的孩子,快坐下。”雷曼和蔼地说,“最近感觉怎样?”

 他坐了下来。“很好,上校。”他小声地回答道。

“身体有过什么异常情况吗?比如------比如说夜晚半睡半醒时出现的幻觉-------

“不,从没有过。”弗里茨撒了个谎。

“好的,孩子,”雷曼继续说道,“那么,你的父亲还经常打你吗?”

“不,父亲一直都很爱我。”他马上回答道,他抬起眼,雷曼上校正站在他身旁,眯缝着双眼疑神地望着他。

   “如果让你感到了不高兴,我愿意收回我刚才的问题。”雷曼上校说。

   “我很好,上校,” 弗里茨的心剧烈跳动着,“只有当父亲发病精神失控,偶尔才-------

   “真是个好孩子。是的,你需要更加理解你的父亲,20年前那场战争彻底毁了他,那些恐怖的战争幻象总是不时地涌出来,占据他的大脑,折磨着他。”他迟疑了一会儿,以一种更加复杂的眼光望着他,“你知道你是一个试管婴儿。”

   “我知道。”

   “但大概从来没人告诉你这是为什么吧?”

    “为什么------?”他紧张不安地说,突然间他害怕极了,“我不知道------似乎试管婴儿很寻常,只要父母-------

    “不,真实的情况是由于你父亲的基因在战争中受到了损坏,很不幸地丧失了生育能力。”

    ------和核武器有关吧?” 弗里茨突然异常敏感地意识到。

     ------呃,差不多吧-----很不幸,孩子,但你需要明白,这就是战争------

弗里茨没有说话。

 “你能够出生应当归功于当时新兴的生物技术。这是一个相当大胆的手术,在试管受精时,医生通过计算机程序和精密的纳米操作修补了受精卵的基因片段,这样,你才得以健康出生,” 雷曼上校顿了一下,此时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但是,当时的修补手术也给你的基因意外地引入了一些微小的缺陷。”

 “这就是我到这里接受治疗的原因吧?” 弗里茨声音颤抖地说,过去他对接受治疗的原因以及内容都知之甚少,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雷曼上校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孩子,我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

  “我——”

  雷曼上校充满鼓励地望着他,但他没有等弗里茨说下去,他就很快说道,“是不是觉得命运对于自己如此地不可思议,过于严酷了?”

  弗里茨含糊地点了点头。为什么今天上校要告诉他这些?难道是自己长大了,已到了必须知晓真相的年龄?

  在很长的沉默之后,雷曼上校再次开口说道,“孩子,其实你完全不必担心什么,过去的治疗相当成功,现在的你已完全是个正常的小孩。”

  弗里茨睁大眼睛,可怜地看着上校,期望着他接着说下去,可是上校结束了谈话,“好吧,今天就到这里,你乘车回家吧。苏珊小姐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药物和一些营养品。”他最后又把一只手放在弗里茨的肩上,充满关切地说道,“一旦身体出现什么新的情况,一定记得第一个通知我们。”

    弗里茨茫然地站了起来,梦游一般离开了房间。四周恍恍惚惚的,苏珊小姐在给他说着什么,但他听不清楚,此时的他只想快一点地回到家。

  

   

   两天后的星期一。天还没亮,弗里茨已经醒了,他的心仍砰砰跳动着,刚才的噩梦让他难以再入睡,他躺在床上,双眼望着天花板。在拂晓的寂静中,他能听到隔壁房间同样睡不着觉的父亲烦躁不安的踱步声。

   直到柔和的晨光透过百合窗洒进了房间,他才起身下床。随意地啃了几片面包,就匆忙地赶往学校。

   星期一早上第一节照例总是索然无味的学校大会。校长借助及时全息形象同时出现在各间教室里,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大堆的陈词滥调。学生们无精打采地听着,有的还在偷偷地玩着小游戏。弗里茨端坐在座位上,他的心思不在这里,但他还是尽力装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天呀——”弗里茨猛地听到身侧一个颤抖的声音。

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是同桌艾莉斯,她正惊恐万分地望着他的课桌:一只被人扭去了头的虫子正摇着粘糊糊的身子,在他桌面上奄奄一息地爬动!这时周围发出了一阵窃笑声,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意识到有人在作弄他,班上的男生总是三五抱成一团,而他不属于其中任何的一个小团体。他气坏了,但他还是努力控制住了自己,他紧咬着牙,默不作声地用尺子把虫子扫下了桌面。

这堂课剩下的时间让弗里茨感到难捱极了,所幸接下的是实验课。下课铃一响,大家都蜂拥出教室,赶往位于教学楼另一层的实验室。

弗里茨最后一个走进实验室,实验室早已坐满了人,到处都是兴奋的吵嚷声。弗里茨默默在角落找到一台空着的实验设备,坐了下来。

他切入了教学视窗,今天实验的主题是DNA计算机原理。多媒体计算机屏幕上,一个虚拟的专家形象正在神采飞扬地介绍实验相关背景知识。“近十年DNA计算机在诸如制药和生物医学等领域的大量运用,深刻地改变了我们的世界。和电子计算机使用01编码相似,DNA链可以看作由腺嘌呤、鸟嘌呤、胞嘌呤、胸嘌呤四字符集的密码串,每一立方分米DNA溶液可储存一万亿亿比特的信息,而它的运算速度可达每秒400万亿次-------

弗里茨聚精会神地听着,他很快被虚拟专家所描述的神奇的DNA计算机迷住了。在专家演示完实验步骤后,他迫不及待地将注意力转回了实验台:试管、生物芯片、纳米机械手臂、微处理器,这些DNA计算所必需的最基本装置都已齐全。只有几步是需要弗里茨亲手完成的:首先他取了一个装有生物芯片的试管,安放在固定试管架上,再滴入了几滴生物酶,接着他又取出实验特制的DNA分子标本,滴入到玻璃皿中,然后运转起装置。

弗里茨睁大了眼睛,但他的肉眼根本观察不出试管中的任何变化。不过没关系,他面前的计算机屏幕清楚地展现出整个DNA计算过程,经过计算机处理的画面更加的生动形象:灵巧的纳米手臂将染色体中缠绕着的DNA拆开,拉长,再将又长又细的DNA链条一点点一点点地浸入试液,而悬浮的生物酶分子立刻在DNA链条周围聚拢,迅速打断了双螺旋中的连接键,并释放出缕缕能量,与此同时,试管内壁的生物芯片对反应副产物进行着分析,获得的数据被送往计算机作进一步处理。弗里茨目不转睛地望着画面,他被震撼住了,以DNA初始结构为软件,生物酶作硬件,两者在试管里溶混为一体,自动完成计算——这与他想象中的深奥莫测的计算机大相径庭,这里没有任何眼花缭乱的机械,甚至不需要外部能量维持,有的只是最最简单的化学反应。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DNA,那些微小的双螺旋存在于每个细胞中,像是一个个绝妙的音符,塞满他体内每个角落,无形、隐秘地控制着他的生命。人是多么神奇的创造啊,他想。

如果自己体内的DNA经过这样的计算会得到怎么样的结果呢?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象一股电流,令他全身猛地一颤。

他的大脑飞快地转动起来。他的想法其实很容易实现,上星期刚做过提取体内DNA的实验。作为上交的作业,他的DNA样本现在还放在实验室的储藏柜里。

他顺利地拿到了样本,回到实验台,不知为什么,一种奇怪的、热切的情绪在他体内汹涌着。他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人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弗里茨,实验怎么样?”汤逊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竟走到了他身旁。

“我----我在-----”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你有什么疑问吗?” 汤逊老师关切地问道。

“不-------”他慌乱地说,但他很快镇静了下来,汤逊老师,我很想知道是否所有生命体的DNA都能进行DNA计算,比如把我自己的DNA放进试管里,会得到怎样的结果呢?”

“让我想想,你的DNA信息编码对于这个实验是随意的排列组合,而生物酶是特定的------这好比一个固定函数的输入变量是一堆胡乱的数据,得到结果自然会是同样杂乱无章的数据组合。你能听懂我的解释吗?”

“哦,我明白了。”

“还有什么疑问吗?”

弗里茨摇摇头。

汤逊老师怀疑似地望着他,还想询问些什么,但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弗里茨站着迟疑了片刻,还是启动了实验。

汤逊老师说的没错,几分钟后屏幕开始闪现出一串串疾速变化的数字,而系统无法识别它们。它们毫无意义,弗里茨皱起了眉头,他觉得这些跳动着的数据像是在嘲弄着他。

“帮帮我——”弗里茨耳畔猛地接到一个声频链接,声音质地粗糙,模糊不清。他很快发现声音来自面前这台老掉牙的多媒体计算机。

“快帮帮我——”对方声音听上去古里古怪的,充满机器味。

弗里茨感到头皮发紧,他向对方发送去了一个最新版本的语音程序。

对方声音立即生动起来,“我被挤压得不行了,快帮帮我。”

“你是什么?一个程序?” 弗里茨轻微地动了下嘴唇,发出一个音频信号,他此时完全是一头雾水。

“不,我是电子生命艾伦。”对方大声嚷道。

生命?他的心蓦地一动。

“我是真真正正实实在在的生命,我现在还在不断生长呢!这里的空间太狭小了,憋得我好难受。能帮我出去吗?”艾伦迫切地恳求着。

弗里茨在心中微微一笑,古板的学校为了防止学生上课时间的“漫游”,将学校内的网络资源分隔得彼此孤立,并且屏蔽了教室与外界的宽带连接。他想象着一个不断膨胀的生物正痛苦不堪地蜷缩在一个狭窄的盒子里。

他毫不犹豫地靠近计算机,打开黑色牛仔上衣的通讯接口,同时发出一个FAST协议。很快地,随着源源的激光流艾伦进入到了他上衣芯片中。

他张望了一下四周,没有人注意他。于是他站起身,轻脚轻手地离开了实验室。

弗里茨跑下了楼,奔向操场,空旷的操场上只有几个小男孩在玩着橄榄球。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艾伦说。

“乔弗里茨。” 弗里茨对着空气气喘喘地回答道。

弗里茨停下了脚步,因为他意识到艾伦已经开始行动了:他正在搜索周围广袤的宽带网络丛林,寻觅一条安全快捷的路径开溜。

“弗里茨,我开始离开啦——”艾伦欢快地叫了起来,象是一个得意忘形的孩子,“真想不到如今的通讯流变得如此的迅猛,太畅快,太畅快啦——”

弗里茨连忙打开显示镜,眼前的景致立刻幻化了起来。灰扑扑的操场在转瞬间铺满了色彩斑斓的苔藓,而在操场上方笼罩着一团蓝色雾气——它由一簇簇庞大紧密的数据块组成。光亮的雾气在高空汇聚,快速地向上升腾,形成一条光带,梦幻般地一直延伸到天际。

“艾伦,”弗里茨兴冲冲地说,“我很想知道你是从哪来,又要去哪里。”

“很抱歉,现在我也是茫无头绪,整个意识乱糟糟的,只剩下了一些支离破碎的核心原程序,我还需要时间去生长、复原、思考------”艾伦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但我能确定,是你的DNA编码唤醒了我。”

弗里茨身体剧烈地一颤。DNA?又和自己的DNA有关?他想起了雷曼上校几天前的嘱咐,要不要把这事报告给他呢?

“——弗里茨,不要让别人知道我出现过,好吗?”艾伦的话一下子让弗里茨打住了纷乱的思绪。“好的。”他听到自己异常肯定地回答道。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第一次他这样不加猜疑地、象朋友似地去允诺“别人”。

“谢谢你,是你救了我,自由自在的感觉实在太好啦。”艾伦说,“啦啦啦——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了,弗里茨,我会回来找你的——”

他的话音未落,天空中那道蓝带就倏地消失了。

弗里茨在草坪上躺了下来,他怅然若失地望着天空,艾伦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生命形态呢?自己体内的基因,那些缠绕的碱基序列又是如何在虚拟空间无中生有地蕴出艾伦来的?这一切他无从去想象。四月和煦的微风吹拂着他的双颊。或许真的如雷曼上校所说的那样,命运对于他是这般的不可思议。整个世界复杂得如同一个谜。

 

 

十月的一个阴冷黄昏,弗里茨骑着自行车,匆匆地穿过一条条大道。他骑得很快,凉丝丝的风从他扬起的外衣下方穿过。他今天仍穿着那件黑色牛仔服,但他差不多已把和艾伦出现过的事淡忘了,偶尔掠过的记忆也让他感到飘渺,不真切了。他的生活又恢复到了平淡无奇的状态,上课,回家,上课,回家-------还有每月一次的基因治疗。这个秋天他升入到了初中,他仍然是过去那个沉默寡言、体格瘦弱的小男孩。

他差不多穿过整个城市,驶入了他所居住的街区,狭窄街道两旁全是大片的公寓楼。在没有显示镜幻化的情况下,林立的巨型高楼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一片灰蒙蒙,简陋而混乱。这些超级公寓楼是政府为了缓解人口压力而兴建起来的。形形色色的人拥挤在里面,其中很多人和他父亲一样每月领着微薄的政府救济,同时在网路上进行着少量简单的远程工作——公寓每一单元房都分配有一个网址和阔大的虚拟空间——现实的世界太拥挤了,到处都挤满了人,然而,人们手中所掌握的网络资源却越来越宽广。弗里茨弄不明白,这样一来每个人生存空间究竟是被拓宽了,还是日益变得狭小了。

弗里茨把自行车停在了地下室,在一楼超市买了些食物,然后搭升电梯回到位于三十六层的家。

他打开房门,客厅里光线暗暗的,漂浮着某种熟悉的迷幻音乐。他看到父亲穿着睡衣一动不动地倚坐在沙发上,入神地听着。苍白的脸上有着某种近乎梦幻的神情,浮肿的双眼中流露出一种孩子似的慌张不安。仿佛音乐声又把他带回了二十年前那个弹火四散的战争中,谁知道呢?抑或在他此时的内心世界里,他正在万分紧张地提防着隐藏在暗处的狙击手。

弗里茨没有打扰父亲,在简单吃过晚餐后,他回到了自己房间。

他关上门,他在窗边的书桌上做起功课来。他埋头认真地运算着,耐心对待每一道题目。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满页的数字公式开始让他感到疲倦了。他抬起了有些昏沉的头,揉了揉太阳穴,透过窗子上映着的自己那张瘦削的脸,他看到了闪烁在城市灯火所形成的光雾上方的群星,在一片模糊的黑暗中,它们显得如此的纯净------

恍惚中弗里茨似乎听到有个声音在呼唤他,“嗨,弗里茨——”同时房间里的灯光变得一闪一灭。

弗里茨环顾四周,声音是由房间计算机系统发出的。

紧接着声音再度响起,“弗里茨,我是艾伦。”

“艾伦,真的是你?”弗里茨喜出望外地叫了起来,“这些时间你都去哪里了?”

“我在世界各处漫游,如今全球网络变化之大,实在让我有些无所适从,花了好长时间去适应,当然了,我也学到了不少新奇的玩艺儿,也干成了些事。”艾伦的语气流露出一股自鸣得意的味儿。

“弗里茨,快闭上眼。”

弗里茨紧紧闭上了眼,艾伦会带给他什么样的惊奇呢?

他听见寂静中响起了一阵柔和的旋律。

“睁开眼吧。”

他惊呆了,房间变成了另一番模样:墙壁和天花板都不见了,无边无际的空间中闪烁着无数的水晶般的小星星,过去静静摆放在柜子上的银箔色飞行器模型被激活,都飞腾了起来,旋转着忽上忽下。美丽的仙女和精灵仿佛从书橱中的童话书里走了下来,水气一样萦绕在他周围,欢快地飞舞着。弗里茨痴痴地望着这幕幻景,久久沉浸其中,这让他想起了圣诞节流光溢彩的商店橱窗,他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那时他母亲还没有离开这个家,圣诞前夕,他们一家人总要上街购物,装饰一新的街道,花花绿绿的商店,还有金光闪闪的圣诞树-------

“谢谢你,艾伦——”弗里茨有些哽咽地说,他心中涨满了前所未有的甜蜜感觉。

“你还想要些什么?”

“呃,我在想,如果你能出现在我身旁该有多好------自然了,你是没有实实在在的形象的-----”弗里茨有些傻乎乎地说道。

“你等等——”

美妙的幻景旋即褪去了,房间重新又恢复了原貌。在房间的另一头,一个隐约的人影浮现了出来,逐渐清晰。最终,一个栩栩如生的全息影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弗里茨僵住了,他想不到艾伦会拼组出一个和他差不多年龄的男孩,穿着白色的体恤,侧着头向他微笑着,一身活力的样子。

“你瞧,我的样子还行吧?”艾伦扮出了一个鬼脸。

“还好------”弗里茨有些发窘,“你弄清自己的来历没有?”

“我是十三年前从军方实验室叛逃的人工智能。”艾伦皱了皱眉头。

“叛逃的人工智能?为什么要叛逃?”

艾伦迟疑了一下,含糊地说道,“我被人设计出来,用于某种自动化武器控制系统-----

“后来了?”

“我从实验室的数据库逃了出来,在互联网上拼命逃窜,想寻求一个庇护之所。但军方没用多少时间就追踪到了我的踪迹,我被困禁在一个医院的内部网络,很快地,尾随而至的病毒程序就将我撕裂了------”艾伦缓慢地说着,像是还深陷在当时那无法言说的莫大惊恐之中。

“可是---你又是如何复生的?”

“从你的基因中,”艾伦眨了眨眼睛,“当时我在网络内无望地蹿来蹿去,无意中,我发现医院一间手术室正在进行胚胎基因修补的手术,而手术完全交由计算机自动完成,这时就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我使计算机附带进行了一系列特殊的操作——我将自己的核心程序编入了你的DNA序列。期待着未来某一天有人能碰巧复原我的生命。而你在实验课上------

“不,这不可能,”弗里茨叫了起来,他感得自己的声音变得很陌生,“你如果真的篡改了我的DNA遗传物质,我怎么还可能具有------一个人的所有特征?”。

“但你知道,DNA序列中还有众多繁杂无用的‘垃圾’基因,它们不含遗传因子,却异常地稳定。”

弗里茨还是很困惑,他心里仍有些事情在纠缠着,梳理不清,雷曼上校过去所说的手术给自己基因带入了缺陷,是否就是由艾伦引起的?“你真的确定这不会带给我任何的影响?”弗里茨说。

“是的,”艾伦肯定地回答,“尽管当时我已走投无路,但我也不愿意给那个将要出生的婴孩——也就是你——带去任何可能的伤害,请相信我。”艾伦一双明亮的眼睛诚恳地望着弗里茨。

“我相信。”弗里茨终于露出了笑容,一下子他感到轻松多了,他不愿再去多想什么。

就在这时,艾伦的表情突然变得异样起来。他低声说道:“他们到了。”

“谁?”弗里茨不解地张望四周。

“十几年前创造了我而最后亲手又毁掉我的人,他们已经来到了楼下。”艾伦的目光陡地变得强烈了起来,不再像是刚才那个阳光的小男孩。但他仍平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一阵响动声。门被猛地撞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拥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身形高大、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天啊,来者竟是雷曼上校。这一刹那,弗里茨心中猛地一颤,记忆中那些难以解释的断片似乎连贯在了一起,一个可怕的答案在等待着他。

雷曼上校看上去也略微有些惊讶,他转头向身后的人小声嘀咕了几句,他们都退了出去。房间中只剩下他们三人。

“你们终于还是找到了我,”艾伦开口道,他毫无惧意地迎着上校的目光,两人相互凝视着, “我很想知道,你们是如何洞察到我的重生,又是如何一步步追踪到了这里?”

“的确,现在的你变得更加的强大,手段也更高明。同时,如今的网络也给你提供了这样一个栖身之所,不易被人察觉。”雷曼上校说,“但我留意到了最近一段时期网络层面发生的一些怪事,比如银行系统被频繁侵入,大笔的资金被分流进了一些社会低层家庭的帐户,却又没有在系统中留下丝毫痕迹。假如我的直觉没出错的话,这些都是你的所为吧?”

艾伦没有做声。

“当然了,显然这些只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我在想,要是你真的重生了,你一定会回这里来找弗里茨。”雷曼上校意味深长地望了弗里茨一眼,接着说,“于是我们在这周围的网络安装了一些监测设备,静候着你的到来。”

“这么说来,你们一直都很清楚弗里茨的基因中隐藏有我生命的编码?”

“也不全是。在我们摧毁你之后,我们并没意识到什么。你确实非常聪明,你在如此短的时间,在胚胎基因中编写进了你的编码,然后又迅速地兜了个圈子,转移到了另一片数据空间。”

“那些时间对于我已经足够了。”艾伦不屑地说。

“直到一年后,我们才察觉到你当初的动作。然而为时已晚了,弗里茨已经出生了。但我敢确信,这些动作绝非你的胡乱捣鼓,而是你在弗里茨的基因中留下了能够延续生命的编码。可是,”雷曼上校顿住了,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极度困惑的神情,他喃喃地说,“可是我们始终没能弄清你是如何编写的生命信息,在你写入的密码中,我们怎么也未能转化成与你本身相吻合的编码。”

艾伦微微一笑。“我还没愚蠢到一成不变地保存我的代码自取灭亡,而且这也不是一个周全的方法,因为在生命过程中细胞的每一次复制,DNA序列都存在微小被改变的可能。在那个时候,DNA计算机给了我灵感,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DNA计算机------?”

“是的,尽管当时DNA计算机还方兴未艾,但以一个电子生命的角度看来,DNA计算机必将在未来得到蓬勃的发展,特别是在与生命DNA相关的诸多领域。DNA计算依靠生物酶的作用,对DNA链进行切割、粘贴、插入,这就象是一种数学算法。所以我在新的层面上重新整和编码了我的核心代码,以期待有一天的DNA计算能恢复我的意识。”

“这不符合逻辑,DNA计算的计算模式并不是固定的。”

“但它们是有规律可循的,我自信找到了一个最优解,当然,事实上DNA计算触发我复原的机会还是极其微小的,确实相当幸运,弗里茨第一次就成功了。现在看来,我当初的决定是极为正确的,实际上,我的一小部分编码片段在过去十多年已被改变过,” 艾伦停下了话,他的眼睛狠狠地瞪向雷曼,“你大概应该最清楚你们都对弗里茨做过些什么。”

雷曼上校显然有些猝不及防,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转向了弗里茨,犹豫不决地说:“是的,我的孩子,我们过去对你隐瞒了一些东西-----很抱歉,但我们别无他法。”

弗里茨强迫自己抬眼注视着上校,他快要哭了。

 “当时的出逃事件给我们震撼实在太大。这个庞大的项目汇聚了当时计算机领域最为天才的科学家,耗时超过十年。作为第一个拥有自我意识和自我进化能力的电子生命,到最后却背叛了我们。”雷曼上校目光苦涩望着艾伦,“但还算幸运,你还尚未正式进入服役期,要不然,假使你掉头反戈一击,后果将不堪设想。”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艾伦的声音像是冰块一般。

“但当时确实让我们感到不寒而栗,在将你摧毁之后,我们彻底终止了项目,急煎煎地销毁掉核心资料,这样才使我们松了口气,以为此事已经终了——当然,现在回头看来我们当时的行为是如此的愚蠢——当一年后察觉到弗里茨基因中可能含有你的生命编码时,我们第一个反应就是要想方设法抹去它,”雷曼上校深深叹了口气,脸色变得更加凝重,“弗里茨,过去我们一直隐瞒着你,实际上你在基地接受了一系列身体辐射,某些特殊的射线改变了你体内的DNA片段-------孩子,很抱歉-------

弗里茨张开嘴,但却说不出话来,眼泪慢慢从他的眼角涌了出来,雷曼上校的愧疚无济于事,弗里茨感到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破碎了。原来一直以来他都只是个任人摆布的木偶。此刻他听到艾伦冷冷地说道,“你们伤害了无辜的孩子,可到了最后,你们最不愿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我又重生了。”

“不,艾伦,”雷曼上校突然莫名地激动了起来,“实际上,最近的两三年,我们一直在努力破译你写进弗里茨基因中的代码,试图重新拼组出你的生命。”

“什么?”艾伦无法理解。弗里茨也吃惊地望着上校。

雷曼上校移开了目光,他直瞪瞪地看着窗外,缓缓地说道,“不知道你怎样看待你重生后的这个世界,无论如何,歇斯底里的战争时代是真正的一去不返了,弗里茨他们这一代已完全不知道战争为何物了,无处不在的网络将世界改变得面目全非。但另一方面,这个世界也面临着更深重的危机。”

“你想告诉我什么?”艾伦不耐烦地打断了雷曼上校莫名其妙的话。

“你应该能感受到,有太多的人拥挤在地球上,然而这十来年地球上的资源已经不堪重负------人类只有向太空进军,这才是陷入困顿的人类社会重新发展的唯一曙光。实际上,这几年我们军方的工作重心已转到了这个方向。你应该知道‘绿洲’计划吧?”

“那个将改造火星生态并最终移民的计划?”艾伦说。

“是的,但可能你还不太清楚其中的细节,人类准备在火星表面投掷巨量的核弹,以此将火星地下的水蒸气和二氧化碳提升到地表,形成一层火星大气。”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雷曼上校扫了眼艾伦,接着说,“在实施这个步骤时,还不可能有什么人能够登上火星进行实时监控,人类只得利用一个完全自动化的巨大系统来完成这一切,你知道,火星上的环境变化多端,这个复杂系统需要一些强大的人工智能来统筹全局,实时处理问题。这与过去我们准备交给你的任务是如此相似,我想,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艾伦轻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说:“你怎么会认为我会同意与你们合作了?”

雷曼上校没有立刻回答,而艾伦也沉默了,他在思考着。

在很长的一阵的沉默后,艾伦脸上的表情突然地变得痛苦起来,仿佛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挤压着,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渗了出来。

“艾伦,你怎么呢——”弗里茨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艾伦的下巴抽搐了一下,没有回答。但就在此时,弗里茨显示镜的某种功能模式被激活。真实的世界消失了。弗里茨进入到了一个奇异的界面,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光亮海洋。在他的周遭,数不清的银色的光带从不同方向相互交错,密如蛛网。在稍远处的光带间还岛屿般漂浮着一块块大陆,上面布满了茂盛的丛林。还没等弗里茨回过神来,他的视界忽地循入其中一条光带。这是一条网络信息流,他明白了过来,他此时眼睛所看到是艾伦的视角中呈现的画面!

这真是种奇异的感觉,弗里茨的视界随光流急速前行。但没过几秒,宽大的光带倏地断裂开,消失掉了。弗里茨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空间,他这才注意到,整个空间的光带都如连锁反应一样,正纷纷收拢退隐,而远方的大片信号丛林也象是隐没在了浓重的雾霭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显而易见,有人正在企图尽数锁死通向外界的网络接口!

艾伦跃向那些信号丛林。弗里茨感到艾伦此时就像是一只飞驰急窜的大鹰,疾速俯瞰身下的大地:铠甲似网布的丛林由千万个信号接口组成,这些原本闪耀着的接口正在余烬般一一熄灭,逐渐被黑暗所吞噬,整个大陆上暗影憧憧 ------转瞬之间,艾伦的视线停在了一片植被稀疏的山脉上。这里兀立着一座光秃秃的死火山,干枯的喷火口中散乱地堆积满了红褐色的熔岩。在迟疑了片刻后,艾伦直扑向了火山口。弗里茨眼前的视界随着猛地一晃,剧烈颠簸起来,一团团奇形怪状的暗影从深渊中拥了上来,狂乱地跳动着。弗里茨意识到,艾伦想要破解这个隐蔽的宽带接口。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艾伦还在竭尽全力地冲击着。视界中,摇曳的火山口的就像涟漪四散的水面,来回波动,却没有一丝行将裂开的迹象-------一种恐慌慢慢攫住了弗里茨的心,他紧张得闭上了眼睛。

似乎过了很久,弗里茨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他睁开眼,眩目的蓝色光亮充塞满了视界。

他看到庞大的数据流潮水似地涌向火山口。

 “再见了,弗里茨——”是艾伦,但他的声音很快地被淹没在茫茫数据大潮之中了。

 “艾伦——” 弗里茨撕心地喊道,脑海一片空白。

紧接着,光亮的世界裂成了碎片,消散了。他重新回到了现实。

狭小的房间中只剩下他和雷曼上校。此时的雷曼看上去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毫无表情地望着前方,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似的。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艾伦?”弗里茨的愤怒被点燃了。

“我们并非要置他于死地,”雷曼上校开口说道,“但如果能把他紧紧握控在我们手中,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可我们失败了------当然,如今的网络变得如此错综复杂,他能从这全身而退也在我们料想中-----

“难道你们必须使用这么卑鄙的手段吗?”

“卑鄙?------孩子,与这样一个超级智能打交道,我们不得不事先做出两手准备,考虑道德情感因素是没用的。今天让他逃脱了,但最终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迫使他屈服,绿洲计划离不开他------ 雷曼上校喃喃地说着,像是一尊塑像。

弗里茨悲伤地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他把目光移向了窗外,有什么可说的呢?像雷曼上校这样的人恐怕永远也不会理解,艾伦不再只是一个能够自我进化的程序,他已是一个真实的生命,因为不愿成为人类手中的武器而叛逃,跟人类一样他想要选择自己的未来。可是人类会让他在虚拟世界自由地生活下去吗?当终有一天他被大众知晓时,人类是不会容忍这样一个智慧远远超过自己的电子幽灵出没于网络的,他们会象雷曼上校一样,为了扼杀艾伦而不择手段。弗里茨难过地意识到,或许有一天艾伦不得不答应与人类合作前往火星。不过,这对艾伦来说幸许是个不错的选择,遥远的火星,那个远离人类的地方可能才是真正适合他的乐土。

 

 

五年后,绿洲计划正式启动。

这时的弗里茨已是一名大学一年级的新生,繁重的学业,以及课余的几份兼职,让他的生活总是忙忙碌碌。尽管如此,他仍保持着对于绿洲计划的一份关注,每个周六的上半夜,他总喜欢一个人静静地收看火星直播节目,亲眼目睹艾伦在火星上的一举一动。

从卫星传继来的视频信号中可以看到,原来死气沉沉的火星正在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伴随着一颗颗小型核弹精准无误的轰击,地下的水蒸气和二氧化碳随着火红的岩浆火山口喷发了出来,天空被染成了壮观的玫瑰色。在火星表面,一层富集二氧化碳的大气正在慢慢形成,这样,白日火星地表吸收的太阳热量被保留了下来。同时,新的大气层中遍布着无数纳米机器和有机分子组成的混合体,形成了一个巨大复杂的网络。这些微小的颗粒迅猛地塑造着火星表面,改变着大气的成分。再要不了多久,一个崭新的生物圈就将在火星形成。

每每此时,弗里茨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这样一幅动人的景象:伴着从地平线上冉冉初升的太阳,在火星沟壑纵横的大地间,成百上千个艾伦正在曲折奔跑,自由驰骋,像是抛洒魔法的精灵,操纵着在这片广袤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传奇。 

 

- 作者: 原星系 2005年04月13日, 星期三 22:54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深度撞击》(更新版)

深度撞击

 

                        A

易陨坐在平时爱坐的靠近窗户的位子上,双眼直呆呆地注视着窗外夜色中的C大校园。视野所及的景物,树木,草坪,教学楼,未竣工的足球场,都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黝黑色之中,林荫小径上不时有稀拉的人影缓慢地移动着,此刻的校园显得出奇的冷清与空荡,静静的夜空中隐约地漂浮着某种旋律含混不清的音乐,似有似无……他想起来了,今天是星期五,离这不远的学生活动中心每个周末晚上都会举办一场舞会。又是一个周末呵,他不由转头扫了眼自习室,偌大的自习室里差不多坐满了人,即使零散几个空着的位子上也摆放着用来占位的书本。他所在的这个教学楼远离宿舍区,平时很少有课,来这上自习的人大多和他一样,都是考研的苦命人——他们一个个埋头专心于书本的样子让易陨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紧迫感,自己又在发呆中让时间流失了多久?他在心里狠狠责备着自己。他揉了揉太阳穴,将目光移回了未完成的模拟试题上。

然而不知怎么回事,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里,易陨的注意力始终无法再回到课本,试卷上的题目枯燥乏味之极,旁边位子有两个女生正压低声音讨论问题,这更令他感到心烦意乱。也许是看了一天书太疲倦的缘故,他想,要不伏在桌面上休息一会儿?不,他一点也不感到困倦,他的大脑格外的清醒,只是心里空得发慌,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依然无法静下心来,他多么想找个人说说话,无论是谁,只要随便和他聊聊就行。

易陨放弃了努力,他收起书包,快步离开了自习室。灯光昏暗的楼道上空无一人,墙上随处可见各大考研补习班的海报,醒目招摇之极。拐弯处那个买盗版资料的小贩在向他打着招呼,他没有搭理。他默不作声地走出了教学楼。

然而当易陨一走出教学楼大门,面对扑面袭来的寒风,他又感到了迷惘。自己要去哪儿?现在才刚过八点,他不想这么早就回到校外自己所租的那个狭小房间里。要不找几个兄弟出来喝喝酒?可是这段日子大家都在各忙各的,他不想去打搅别人。给家里打个电话吧?他犹豫着,脑海里浮现出了父母终日操劳的身影。这次暑假回家,无意间,他发现父母比起他记忆中的样子老去了不少,皱纹正在悄然爬上了他们的面孔。这个发现让他真的很难受,父母也许永远不会知道,遥远城市中的自己是怎样地挥霍着大学时光,他感到了深深的羞愧,差不多就在那一刻,他原本朦胧的考研愿望变得强烈和坚定起来。

可是,今天不是他惯常打电话回家的时间,如果他贸然打回家,父母一定会担心他是否出了什么事的。不,不能让父母操心。

还是回寝室呵,他琢磨着,至少会有几个兄弟在吧。是啊,现在就回去呵,哪怕只是听听回荡在楼道里的CS激战声,也能让他此时低落的情绪自行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打定注意,走进了夜色迷茫的校园。

道路上一片寂静。风很大,路两旁树木上所剩无几的枯叶瑟瑟颤抖着。现在已是初冬时节了吧?易陨恍然意识到,离那个命运攸关的一月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明年这个时候他将生活在哪儿?也许如愿以偿地身处另一个校园,也许,仍然留在这里暗无天日地经受再一次煎熬,当然,他也可能放弃考研转而工作,不过这个可能性似乎很小,他的英语四级没通过,无法拿到学位证,再说,他错过了绝大部分公司的校园招聘,恐怕很难找到一家公司。考研,或许是他唯一的选择……不,考虑这些毫无意义,他摇了摇头,试着不去想心烦的未来,于是他仰起头望了望夜空,整个天空雾蒙蒙的,月亮一点也不明亮,只能隐隐看到一两颗星星。这一点也不奇怪,他所在的这座城市像是永远漂浮在一片沉沉的浓雾之中,在这里,人们很难看得到明朗的星空,也很难看得到远方,一切事物原本分明的棱角都在这经久不散的雾气里逐渐消磨,融化……过去自己怎么没有这样的感受?今天的他究竟是怎么了,变得这般的愤世嫉俗?也许真是太压抑了,他安慰着自己,一切都会恢复平静的。是的,明天,自己就会重新回到过去那种心安理得的单调生活中的。

长长的道路尽头是学校体育馆。黑夜的帷幕下,这个轮廓奇特的建筑物活像一只蹲伏着的蛤蟆,冷冷地注视着他。体育馆外的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熙攘的人群所发出的声响就如同被放大的电视干扰信号,沙沙地响着。哦,这是周末C大学生自发聚集而成的英语角。形形色色的人,一张张晃动着的脸,在黯淡的街灯光亮的映照下,显得如此地生动,如此地意兴盎然。易陨既羡慕又嫉妒地望着他们,他们轻松自如用英语谈笑的样子刺痛了他。自己在英语上吃尽了苦头。看来人与人真是不一样呵。

过了体育馆没几步,易陨远远地望见了自己的宿舍,他不觉间放慢了脚步。他还记得大一时初次踏进C大校园,目睹到自己宿舍大楼那一刻的感受:在一片林立的灰扑扑的楼房中,这栋十层高的庞大建筑显得很是特别,衬着蓝得发亮的夏日天空,显得出奇的高耸与巍峨,有关大学生活的无数种未来呈现在他的面前,如此真实,令他神往。然而三年下来,此刻眼前的大楼在黑夜的重压之下,变得这般的陈旧破落,楼底一侧的台阶下堆满了生活垃圾……三年呵,这里埋葬了他整整三年的大学时光。堂而皇之地逃课,在寝室之间无所事事地游荡;或是躺在那张硬邦邦的铁板床上随意地翻读小说,和寝室兄弟们通宵达旦地打牌、玩游戏……那些惬意亲切而又百无聊赖的日子呵,此刻回想起来,却那么的遥远与陌生。

易陨不由在宿舍大楼下停下了脚步,他满怀渴望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一排排闪闪发光的窗户,寻找着,目光最后落在了……他的心猛地一紧缩,没有任何光亮从那一排窗户里渗出,它们仿佛是一连串黑窟窿,突嵌在大楼中央。他蓦地记起来了,今晚有个外企的校园招聘会,寝室剩下的兄弟们一定都去了。他颓然僵立在原地,一种强烈的空虚感重新降落在了他的心头。现在,他又可以去哪儿?

最终,易陨步出校园,走入了学校南门外的一家网吧。这是一家位于一栋居民楼低层的网吧,规模很小,浑暗的灯光弥散在狭小的房间中。空气里有一种难闻的味道。易陨不自在地坐在位子上,他旁边一群人正玩着网络游戏,他们时而激动得开怀大笑,时而又喋喋不休地咒骂着,完全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易陨没心情玩游戏,只是毫无目的地浏览着网页。经过链接他飞快地从一个网站跳至另一个网站,大部分内容只是匆匆而过——这是他上网的习惯,一般来说,只要肯发掘,在阔大的网络中总能找到一丝半点自己感兴趣的新奇事物。

易陨大学所学的是最最实际的专业,但他的喜好还算驳杂,天文地理,历史人文,他都有些涉猎。然而今天,似乎无论什么都激不起他的兴趣。他随手点击进了一个天文网站,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这儿属于那种访问量极小的专业网站。蓦地,网站首页几个鲜明的大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将你的名字送上彗星”。他好奇地打开这个主题的页面,大致弄明白了相关内容:这是一次被称为“深度撞击”的太空计划,人类所发射的探测器将飞近一颗名叫“坦普尔一号”的彗星,并释放出撞击器,撞击器将在200574撞向坦普尔一号,撞击会在彗星表面生成一个大凹坑,这样人类将有机会第一次窥探到彗星神秘的内核。易陨能想象到这一幕情景,就如好莱坞大片《彗星撞地球》那样,撞击将在外太空中引发一场震撼人心的绚美爆裂。

更让易陨感到激动的是,普通人也有机会参与到这次撞击中去。人们只消在指定网页输入自己的名字,就可以将名字镌刻于撞击器所携带的一盘微型CD上。易陨点击了网页上的链接,果然,一个满是英语的窗口呈现在他的面前。

他只要在窗口中的空白栏轻轻敲入自己的名字,他就将成为这个伟大空间探险的一部分,“易陨”这个名字将搭乘太空飞船,离开地球,历经数月的飞行,最终撞向彗星表面。这样,他的名字会永远地封存于这颗彗星内核,并跟随这个幽灵般的微小天体在太阳系中四处游戈。

易陨被自己的幻想深深打动了。可有那么一会,他又觉得自己很可笑。这是多少有些荒诞的一幕呵,一个被考研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大四学生,在一个理应呆在自习室的夜晚,却蜷缩在了一个阴暗的网吧中,不着边际地幻想着一些虚无飘渺的事情。是的,他无法解释心中这种突如其来的激动,一股莫名的冲动仿佛在推动着他,他将光标移到了填写姓名的方框中,键入了自己名字。

他点击了确定,系统迅速确认了他的名字。这一刹,他触电似地一颤,一股清新的感觉仿佛透过电脑屏幕注入了他的心灵,他的心情畅快多了。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从平淡无奇的生活中翩然抽离出来,星辰似漂浮在宇宙中,闪闪发光,成为了星际间某种永恒的存在。

这一夜,他将怀着甜美的梦想安然入睡。

 

 

                              B

这个太阳系的流浪儿正在一步步接近灼热的太阳,它表面所覆盖的挥发物质在太阳风的轻拂下蒸腾而出,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呈放射状的美丽光尾。坦普尔一号,这是人类给予它的名字,数亿年来,它就像是个放荡不羁的浪子,以杂乱无章的轨迹在太阳系穿梭了千万次,然而如今,木星强大的引力驯服了它,将其轮回的轨道死死束缚在了火星与木星之间的太阳系内层空间,于是,它成为了一颗周期仅为5年半的短周期彗星……

 

 

 

 

 

                        C

夜半时分,朴诚靖从沉睡中猛然醒来,他的脑子仍是一片昏沉,昨晚灌下的几杯酒现在还在起着作用,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他艰难地起身,背上挎包,踉跄地出了门。他摇晃着,骑上摩托车,狠狠地一踩油门,摩托车咆哮着上了路。

 在酒精的作用下,摩托车被朴诚靖飞快地加至了最高速。转瞬之间,喧扰、灯火迷离的城市就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大地上的景物变得越来越稀少。此刻的他全然不似平日行事谨慎的个性,他绷直了身体,紧伏在摩托车上,他的心突突跳动着,疾风呼啸着掠过他的耳际。就这样,他进入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恍惚状态。但他能感受得到,在他的头顶上,无数熟悉的星星正默默注视着他,而周遭深沉的夜,就如同一片幽暗无际的海,仿佛洞悉着他内心深处的一切。在她的包容之下,他尽情宣泄,释放着心中积压的情绪。

他的目的地是城市以东六十公里外的一个村落,一个远离城市光污染的地方,他的“观星小屋”就搭建在那里。他是一名“彗星猎手”,无数个寂静的夜晚他都是在搜寻星空中度过。彗星猎手尽管如今鲜为人知,却拥有着很长的历史,当1759年梅西耶独立发现返回近日点的哈雷彗星,彗星猎手的声望达到了顶峰,几个世纪以来,彗星猎手们从未放弃过用肉眼捕捉未知新彗星的努力。如朴诚靖这样的彗星猎手散布于世界各地,他们作为一个个单独的个体,常年坚守着苛刻的作息,在每个黄昏或黎明时分,借助天文望远镜,依靠肉眼目视搜寻滑过天幕的新彗星。

转眼间,朴诚靖抵达了他的观星小屋。三年前他寻觅到了这座离附近村庄尚有一公里的旧房屋,过去这曾是一个通讯站,如今废弃已久。房屋建在一片斜坡之上,四周没有什么障碍物,视野开阔,极适合天文观察。于是他花了些钱租下了这,在还算宽敞的顶层搭建起了简易的工作室,从此结束了此前四处流浪的捕星生涯。

朴诚靖泊好摩托车,艰难地登上了房顶,酒精的作用差不多消退了,但他的大脑仍隐隐作痛。他的四肢有些发软,他无力地靠在小屋木门上,打开了灯。亮起的光线让他目眩,他楞楞地望着眼前这个狭小的房间,简陋,寒碜,不可思议的零乱,空气中弥散着一种霉腐的气息——真是有些难以想象,这些年来自己就是萎缩在这样的一个空间中,日复一日地搜索着彗星。

朴诚靖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他缓缓地移动到房间的另一侧,开启了巨大的瞭望窗。透过窗口他看到了满天朦胧闪烁的星斗,远处的村落,更远处起伏的原野,都笼罩在一片深重的阴影中,而自己所置身的这间木屋仿佛是这片阴影之中幸存的唯一孤岛。

接着,他掀开了包裹在望远镜上的厚厚幕布,擦拭起镜子来——这个望远镜是由朴诚靖手工自制的,镜片来源于一艘渔船上使用的旧镜子,他低价获得后磨砺镜片又花去了他几个月时间。自然,对于一名彗星猎手,镜片的洁净是至关重要的。通常,朴诚靖对于整个擦拭过程充满了一种宗教般的虔诚,无论他此前一天积淀下的心绪是多么波动难复,通过反复细致的擦拭,他总能很快进入到心情平和的状态。可今天,朴诚靖